朱由檢沒有再問。他把這些話放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腳踝的疼痛在他站著的時候又往上走了一點,到小腿中段了。他知道不能再站太久,站得越久,等會兒再走的時候腳踝會更硬,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疼。
他低頭看了手裡的藥瓶。月光照在陶瓶的表面,瓶身的泥屑從秦大河擱在地上到被他撿起來,他一直沒有擦乾淨。瓶底還有一圈圓形的乾土痕。他把拇指移到布塞邊沿,壓了一下。布塞幹得發硬,紋絲不動。
騎馬人這時候第三次動了韁繩。他的手搭在韁繩上,這一次不是松,是收。馬頭從朝向巷口的方向被他帶回來半寸,馬耳朵轉了一下,似乎是在等一個決定。
你再往前,不會只走到溝邊。騎馬人說。這句話比剛才那兩句都短,但他說完之後沒有馬上把馬頭轉回去。他等著。
朱由檢把藥瓶換到左手,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布塞邊緣,往外拔了一下。布塞乾澀,拔出來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像泥封口被撕開的聲音。瓶口散出一股藥味,苦的,混著一點泥土的腥氣。藥粉在瓶口處結了一層硬殼,他拇指向下颳了一下,硬殼碎了,碎屑落在掌心。
他抬頭看了一眼騎馬人,又側了一下臉,餘光掃到身後的秦大河站在三步遠的地方,腰松著半截,人微微前傾,目光落在他手裡的藥瓶上。
朱由檢說。他說完把藥瓶口朝下在掌心倒了倒,碎藥末和藥粉落在掌心裡一小撮,帶著泥腥和苦味。他彎腰時右腳承重,腳踝筋被拽了一下,他頓了一拍才直起身。
他把那撮藥粉往右腳鞋面和鞋幫交接處按下去,藥粉混著血水化開,暗紅色的汙跡在布面上洇出一小塊溼痕。他動作很快,按下去的時候沒有停,按完就重新握緊藥瓶,把重心挪回左腳。
騎馬人看了他那個動作全程。馬站在巷子裡,耳朵朝巷口方向轉著。朱由檢直起身之後,騎馬人才把馬頭重新轉向巷口。
騎馬人說,聲音和朱由檢說那個字的時候一樣平,但韁繩從手中鬆開了,馬沒有等他再提韁繩,自己邁步往前走了。
朱由檢跟上。右腳踩下去的時候藥粉被鞋底的溼泥粘住,藥味從腳邊升起來,苦而澀。他走了兩步,身後的秦大河也動了。靴子碾土的聲音跟在離他不到三步遠的地方。
朱由檢沒有回頭去確認。但那個腳步聲一直在,跟了大約七八步,秦大河開口了。
我走前面吧。他說,榆林口音從身後繞過來,腳步快了兩步,靴底碾過土路發出沙響,你腳這樣子,走不了溝底。那條溝要是被踩過,坡邊泥軟,你得讓人先試一腳。
他走到朱由檢身側時沒有停,也沒有看他,只是偏了一下頭,用下頜指了指前面騎馬人的馬尾巴:那人沒說不讓。那我就走前面了。
他沒等誰同意。他繞過朱由檢的時候步子沒有放慢,徑直走到騎馬人身後兩步遠的位置,然後放慢了速度,跟馬並行而走。
朱由檢看著前面兩個人的背影。騎馬人的肩在月光下紋絲不動,沒有回頭。秦大河走在馬旁邊,步子放得不大不小,腰間的短刀鞘在行走中磕在腿上,發出很輕的、有節奏的響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藥粉已經被血水和泥混成暗紅色的糊狀物,糊在鞋幫上,暫時壓住了滲血的流速,但布面仍然是溼的。他走了幾步,腳踝的鈍痛沒有減輕,也沒有更重。那隻藥瓶還在他左手裡,布塞被拔開之後沒有再塞回去,他捏著瓶口走,藥味一路散在夜裡。
巷子盡頭那道月光越來越寬。他踩著泥路上的舊血跡往前走,每一步都在自己留下的印痕上多踩了一腳。巷口已經在前面了,騎馬人的馬頭先探出巷口,然後秦大河的肩膀跟著出了巷口,月光照在他後背那件舊褂子上,補丁和泥漬都清清楚楚。
朱由檢走到巷口的時候,右腳踩在巷口邊緣的一塊碎瓦上,他晃了一下。不是沒有站穩,是腳踝在承重那一瞬間短暫地失去了支撐。他用了半息找回平衡,然後跨過了那道巷口的界線。
站在巷口外回頭看,巷子裡的月光薄了一層,兩邊的土牆把影子投回巷內,那道血跡路徑在牆根處斷掉了。
我不回頭看。秦大河在前面說,步子沒停,但你想看就多看一眼。出這個口子,再回來就不一樣了。
朱由檢轉回來。他把藥瓶重新握緊,左腳先邁了一步,右腳拖了半步,跟上前面那個短刀磕腿的響聲。
騎馬人沒有催。馬走在前面,尾巴在月光裡一左一右地擺,馬蹄踩上坡地的碎石子,發出細碎的響。
他聽見秦大河在前面說了一句什麼,聲音低,不像是對他說的,更像是對馬說的。
這路沒人擋你,就是走著走著就沒了。
騎馬人沒接話。
但馬沒有停。
第213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