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小路比看上去要長。
握船槳的人走在最前頭,槳尾從肩窩挪到手裡,用槳頭撥開兩側探出來的幹蘆葦。葦葉擦過他的肩,發出乾燥的摩擦聲,像有人在遠處搓草繩。
朱由檢跟在他身後,右腿每一步都在軟泥上拖出一道淺溝。膝蓋外側的血痂裂過一次,這會兒又被泥水灌進去,走路時能感覺到膝窩裡有什麼東西在滑動,不是骨頭,是血和泥攪在一起,黏稠的、溫熱的。他沒低頭去看。看了也沒用。
秦大河走在他左邊,刀已經收回鞘裡,但右手仍搭在刀柄上。他的步子比之前更慢,每一腳踩下去之前都要用腳尖先探一探泥面。常順跟在他後面,手沒再碰刀柄,兩隻手垂在身側,偶爾抬起左手擦一下脖子上的汗。
沈滿倉拄著斷棍走在常順右邊。斷棍頭又碾掉了一層木屑,露出裡面灰白的硬茬,像被啃過的骨頭。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實,斷棍插進泥裡的時候會發出“噗”的一聲悶響。
騎馬人跟在朱由檢身後半步,掌心仍貼在他後腰上,沒有用力,只是備著。溫遲走在隊伍最後頭,時不時回頭往蘆葦叢方向看一眼,但蘆葦太密,看不見什麼。
水邊女人仍然沒有出聲。她跟在騎馬人旁邊,灰布包頭壓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脖子。
走了約莫半刻鐘,蘆葦開始變矮。
不是漸漸變矮,是忽然間就矮了下去,從比人高的老蘆葦變成了只到腰際的新蘆葦。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能看見前頭有一道土堤橫在蘆葦盡頭,像一條趴著的黃牛背。
土堤不高,大約兩人高,坡度不陡,但堤面上長滿了野草和矮灌木,有些地方露出黃土和碎石。堤背後是河,能聽見水在堤根上拍打的聲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握船槳的人停了腳。
他用槳頭指了指土堤北側,說:“船在那兒。常在田的船。”
這是他第一次開口說話。聲音不高,帶著薊鎮那一帶的口音,尾音往下沉,像怕被人聽見。
朱由檢用手背蹭了一下膝蓋,問:“你叫什麼?”
那人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槳尾重新抵回肩窩。
“丁三。”
朱由檢點了點頭,沒有再接話。他越過丁三的肩膀往堤下看,能看見堤根處露出一截船頭,船身大部分被堤身的弧度遮住了。船頭是平的,方頭船,不大,像渡口常見的那種平底小船。船頭上拴著一根麻繩,麻繩另一頭系在堤根一棵歪脖柳樹的樹根上。
船在。
但船上沒有人。
朱由檢沒有急著往前走。他先看了一圈堤上的草。堤坡上的草被人踩過,不是一條直路,是好幾處散開的腳印,有往堤頂走的,有順著堤根往西的,還有一處滑下去的痕跡,像有人從堤坡上滑進了水裡。
丁三也看見了那些腳印。他用槳頭點了一下滑下去的那道痕跡,說:“不是常在田。”
“你怎麼知道?”常順從後頭走上來,站在朱由檢左邊。
“常在田不會滑下去。”丁三說,“他上船下船,從來不沾水。”
常順沒有反駁。他看著那道滑痕,手又往腰側刀柄上摸了一下,但這次沒有按上去,只是用手指碰了碰刀柄的末端,又縮了回去。
秦大河已經走到堤根去了。他蹲在歪脖柳樹旁邊,低頭看那根拴船的麻繩。看了幾息,抬頭對朱由檢說:“繩被人解過。不是割斷的,是解開又系回去的。系的手法不對,跟常在田的不是一個人。”
沈滿倉拄著斷棍走過去,也蹲下來看了看繩結。他伸出一根手指撥了一下繩結的尾巴,說:“這系法,像急的。系得緊,但扣不對。常在田的系法不一樣,他是三道壓一道,這個是一道繞三道。”
他說完就站了起來,往河裡看了一眼。船在水面上輕輕晃著,船底蹭著堤根的泥,發出沉悶的摩擦聲。船裡是空的,沒有槳,沒有篙,沒有漁網,沒有任何人的東西。船底有一層薄薄的積水,積水裡有幾片枯葦葉和一隻翻過來的破碗。
破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