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看見了那隻破碗。不是段老四渡口棚子裡那種完整扣著的碗,是裂成兩半的,裂口很新,沒有泥,像是剛碎的。
丁三也看見了那隻碗。他把船槳插進泥裡,空出雙手,撐著堤坡滑下去,半蹲在船邊。他沒有上船,只是伸手把那隻破碗從船底積水裡撈了出來,翻過來看了看碗底。
“常在田的碗。”他說。然後把碗翻過來給堤上的人看碗底——碗底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田”字,是用刀尖刻的,刻痕很淺,但認得出來。
“碗在。人不在。”丁三把破碗放在堤根乾土上,“船還在。但他不是從這裡走的。從這裡走的人,不是他。”
常順盯著那隻破碗看了很久,然後抬頭往蘆葦叢方向看了一眼。那裡還很安靜,聽不見什麼。
朱由檢順著他的視線也往蘆葦叢方向看了一眼。蘆葦太高了,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方老五在那裡,橫著船槳,守在蘆葦叢邊上。搜尋方也正在往那個方向走。
現在還聽不見什麼。
再過一會兒就不一定了。
他把視線收回來,重新看向腳下的土堤。右膝在爬上堤坡的時候彎了一次,彎的角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膝窩裡的血痂徹底裂開了,泥水從裂口裡滲出來,順著小腿往下淌。他沒有吭聲,只是把重心挪到左腿上,右腿虛踩著堤坡的草根。
“上船。”他說。
秦大河抬頭看他。
“不等姓方的?”常順問。
“等不了。”朱由檢說,“他留下來,就是為了讓我們不等。”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沒有猶豫,也沒有往下壓。就像在說一個已經做完了的決定。
丁三把船槳從泥裡拔出來,先把槳放進船裡,然後解開了拴在柳樹根上的麻繩。他解繩的動作很快,三道壓一道的系法,手指一挑就開了。
“上船。”丁三說,聲音和剛才一樣低,但手裡已經在拽繩子,把船往堤根拉近。
秦大河先上了船。他踩在船板上時船身晃了一下,他立刻蹲下來,一隻手按住船幫,穩住重心。然後是騎馬人,他鬆開朱由檢的後腰,跨上船的時候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讓船晃動。溫遲跟在他後面,上船後就蹲在船尾,繼續看著蘆葦叢方向。
水邊女人上船時遲疑了一瞬。她回頭看了朱由檢一眼,不是看他的臉,是看他的右腿。然後她伸出手,不是要扶他,只是把手放在船幫上,讓他上船的時候有個能抓的地方。
朱由檢抓住船幫,左腿先邁進去,右腿拖在後面。右膝彎過船幫的時候,膝窩裡的血痂被船幫的木頭稜角颳了一下,他咬住牙沒有出聲,但握船幫的手指節一下子發了白。
常順最後一個上船。他上船之前,又往蘆葦叢方向看了一眼。
這一次,他聽見了。
不是喊聲,是一聲悶響,像木頭打在什麼東西上。聲音不大,但很沉,隔著蘆葦傳過來的時候已經散了一半,聽不出是船槳打在人身上,還是船槳打在別的什麼東西上。
然後是狗叫。短促的一聲,被什麼截斷了。
再然後,沒有聲音了。
常順沒有回頭。他把斷棍遞給了沈滿倉,自己拿起丁三的船槳,插進水裡,往堤外撐了一下。
船離了岸。
第266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