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靜夜
葉筱挽的回信來得比預想中快。十天後，驛卒送來一個薄薄的信封，封口壓著一朵乾枯的野菊，花瓣一碰就碎了。
沈清晏在燈下拆開信，字跡比上次工整了一些，像是練過。
“沈協理：
見字如面。
我和蘇晚都很好。醫館新收了一個學徒，本地人，手腳勤快，學的也快。異人們的身體大多已經養回來了，有的在鎮上找了活計，有的還在館裡幫忙。
前些日子下了一場雨，我坐在廊下看著雨發呆，忽然想，這世上有很多事，我們改變不了。但能多救一個人，多讓一個人好好活下去，就已經算沒有白來這一趟。
你在京城也要好好的。等閒了，再來青溪縣看看。
——筱挽”
沈清晏把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摺好，放回信封裡，壓在枕頭底下。她走到窗邊，推窗看了看外面，月亮很大，很安靜，院子裡落了厚厚一層槐花，被月光照得發白。
第二天，沈清晏照常去大理寺。她翻了幾份舊檔，又去城西看了小安一次，那孩子已經開始認字了，坐在先生旁邊，一筆一畫地描著紅模子，不吵不鬧。
傍晚，沈清晏回到簽押房收拾東西。她拿起桌上的茶杯，正要離開時，看見桌角放著一張紙，紙上只有四個字——“今夜不必。”字跡是謝錚的。她看了一眼，沒多想什麼，只當是他今晚要忙案卷，騰不開空。她收起那張紙，吹了燈，往回走。
走到廊下，沈清晏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簽押房的燈還亮著，謝錚坐在燈下，手裡翻著一本書。她站在門外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風吹過廊下，槐花簌簌落下來，落在她肩頭，又落到地上。
她轉身走了，走進夜色裡。
四月初八，佛誕日。
京城難得放了晴，街面上比往日熱鬧了許多。廟會從城西一直襬到城東，賣糖人的、賣紙鳶的、賣香燭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沈清晏難得休了一日，沒有去大理寺。
她先去城西看小安。那孩子在學塾裡已經住了一個月，人長胖了些，臉上也有了血色。先生說他認字快，寫出來的字比大幾歲的孩子還穩。小安見了她，拘謹地叫了一聲“沈姐姐”，又低頭去寫他的字。沈清晏沒有多留，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見他握著筆，一筆一畫地描著“人”字，背影已經不像初見時那麼單薄了。
她離開學塾，沿著街慢慢走。路過賣糖人的攤子時，她停了一下，買了一串糖葫蘆。糖衣在陽光下泛著晶亮的光，她咬了一口，甜的，酸的和甜的在舌尖上慢慢化開，像是過了很久的春天，終於嚐到了春天的味道。
她拿著糖葫蘆，拐進一條巷子。巷子很深，兩側是青磚牆，牆根長著青苔，牆頭探出幾枝新發的石榴葉。她走到巷子盡頭，站在一扇門前。門是木頭的，漆面已經斑駁了，門環上落了一層薄灰。沈清晏沒有敲門，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謝錚沒有告訴她那封信藏在了哪裡，她也從來沒有問過。她只是偶爾會走到這附近，像是確認它還在這裡。確認那句話，還好好地待在它該待的地方。
沈清晏回到沈府時，天快黑了。沈清羽坐在廊下抄書，見了她，舉起手裡的紙：
沈清羽：“ “阿姊，你看我寫的字！””
她走過去，接過來看。字寫得端端正正，比他去年寫的好多了。
沈清晏：“ “這是先生教的？””
沈清羽：“ “嗯。先生說，字如其人，要寫端正了，做人也要端正。””
沈清羽仰著頭，
沈清羽：“ “阿姊，我做人端正嗎？””
沈清晏把那張紙還給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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