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理一理
沈清晏回到住處，把賬冊上的條目重新抄了一遍，用炭筆在紙頁上勾畫出幾條線。
她試著把那些沒有備註的支出和時間點連起來。第一次出現是在三年前秋天，第二筆在一年後夏天，第三筆在去年冬天。每次間隔越來越短，像是某個週期在壓縮。而那筆“永昌來人，結清尾款”的時間，恰好落在第三筆支出後不到半個月。
她用手指點了點那三個日期，心裡模模糊糊有了一個念頭——這幾筆錢，很可能是在“喂”同一個人或同一個地方。剛開始間隔長，是因為對方還不確定。後來間隔短了，是因為鏈條已經運轉得順手了。張記商號從一開始就只是一箇中轉的殼子，真正在背後走錢的人，一直用一個不會留下痕跡的路徑，把銀子從這裡抽出去，送進另一個永遠不上賬的口袋。
第二天一早，沈清晏去了城北一家老票號。這家票號開了三十多年，掌櫃姓馮，是個謹慎人，素來只做熟客生意。她亮出大理寺的腰牌，問能不能查三年前的幾筆匯兌記錄。馮掌櫃請她進了內廳，翻了大半天的底檔。
“這三筆，確實都有記錄。”馮掌櫃把一本厚重的賬簿攤開，指著幾行字，“收款方都是同一家，叫‘源豐號’。是一家雜貨商號，在江南。”
沈清晏：“ “源豐號？””
沈清晏記下這個名字，
沈清晏：“ “現在還在嗎？””
“不在了。”馮掌櫃合上賬簿，“去年冬天就關了。說是東家病故，鋪子盤給別人了。”
沈清晏沉默了片刻，道了謝，走出票號。風迎面吹來，有些涼意。她站在街邊想了一會兒：張記商號，源豐號，都是做雜貨生意的，都是幾年前忽然興起，又忽然關門。像是有人在一條線上種下了一連串殼子，每一個只開幾年，說關就關，走時連灰都不留，只在地契和賬本上留下一個名字、一個印章。
她沿著街走了一段路，路過一家賣熱湯麵的小攤，要了一碗麵，坐在攤邊慢慢地吃。麵湯熱乎乎的，喝下去胃裡暖融融的。她一邊吃一邊想著那些商號和時間點——張記、源豐、永昌，還有那筆“替別人過的賬”，它們像是在同一根繩上繫著，每隔幾年就換一個名字、換一個門面，只有底下那根繩一直沒斷。
她放下碗，付了錢，繼續往回走。街邊的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有幾片葉子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拂掉，心裡想，那些商號就像落葉——落了一地，掃了，明年還會長出來。但只要她摸清了風吹的方向，就不愁找不到它們是從哪一棵樹上掉下來的。
回到住處時，天還沒有黑。春桃正在院子裡收衣裳，見她回來，笑了笑。
春桃：“ “協理，今天還出門嗎？””
沈清晏在石階上坐下，搖了搖頭。
沈清晏：“ “不出門了。今天把這幾條線理一理。””
春桃沒有多問，進屋給她倒了一杯熱茶，放在手邊，然後去做別的事了。她也沒有走遠，就在院子那頭晾衣裳。
沈清晏捧著茶杯，坐在暮色裡，把今天查到的幾件事在腦海裡又過了一遍。票號匯兌的記錄、那筆結清尾款的時間點、兩個相繼關閉的商號，它們連在一起，像是一條河的支流，一支流向江南，一支流向京城，中間還有一個她想不出的暗口。她閉上眼睛，靠著廊柱，聽到風從院子裡過，又聽到遠處的街市漸漸安靜下來。
她等著明天，再走一步，看看那條河還會不會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