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下游
第二天傍晚,她路過一個叫柳灣的小村子。村口有一棵老柳樹,枝條垂到水面,在風裡輕輕拂動。一個老頭坐在樹下編籮筐,旁邊放著一壺茶。沈清晏走過去,問能不能歇歇腳。老頭抬眼看了看她,點點頭,把茶壺往她面前推了推。沈清晏道了謝,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倒了碗茶喝。茶是粗茶,有些澀,但熱乎乎的,在傍晚的風裡喝下去,讓人從頭到腳都暖了起來。老頭沒有說話,只是一根一根地編著柳條。他的動作很慢,每一下都紮實,像做了很多年的活。
沈清晏喝完茶,把碗放回去,隨口問了一句:
沈清晏:“ “老人家,這條河上的船,晚上多嗎?””
老頭的手停了一停,然後繼續編。“多,也不多。有的船趕路,夜裡也走。有的船不趕路,天黑了就靠岸。”
沈清晏:“ “有沒有一種船,夜裡走,但不點燈?””
老頭沒有立刻回答。他編完手裡那一圈柳條,才慢慢開口:“有。那種船,不走遠路,只在附近來回。”
沈清晏:“ “來往做什麼?””
“運東西。運什麼,不清楚。”老頭把編好的籮筐翻了個面,開始編底,“但有一回,我起夜,看見一艘船靠在村口那個廢棄的磨坊邊。船上下來一個人,往磨坊裡搬了幾隻箱子。”
沈清晏心裡動了動。
沈清晏:“ “那個磨坊,現在還空著嗎?””
老頭抬起頭,朝村尾的方向指了指。“空著。也沒人管。”
沈清晏謝過老頭,沿著村路往村尾走。路越來越窄,兩邊的草越來越深。走到盡頭,果然有一座廢棄的磨坊,牆塌了一半,屋頂長滿了草,門板歪斜地掛著,像是很久沒人來過。她推開門,走了進去。裡面很暗,只有從破洞漏進來的幾縷光,照出地上厚厚的灰塵和幾道雜亂的腳印。她蹲下來,看著那些腳印——不止一個人的,有深有淺,有新有舊,最近的一批還沒有完全乾透。
她沿著腳印走到牆角。牆角堆著幾塊碎石,像是被人從牆上扒下來的。她伸手撥開那些碎石,看見地面有一塊木板,顏色比周圍的土深一些。她用力把木板掀起來,下面是一個不深的坑,坑裡放著幾隻已經空了的鐵皮箱子,其中一隻的蓋子上,用漆寫著兩個字——“永昌”。
永昌。還是永昌。箱子已經空了,但鐵皮上還殘留著一股淡淡的藥材氣味。沈清晏蹲在那裡,看著那隻箱子的蓋子,像看著一道已經合攏的門。門縫裡透出一點光,但門還沒有完全開啟。
她走出磨坊時,天已經快黑了。村口的炊煙正從屋頂升起來,混雜著燒柴的氣味。她站在磨坊門口,望著遠處河面上最後一抹亮光,心裡想著的是那些沿著水路不斷移動的箱子——從碼頭到磨坊、從磨坊到下一個地點,沿著同一條路線被分發下去,像是有人在某張地圖上用炭筆畫出一條穩定的痕跡,日復一日地走同一段路,直到所有環節都再也分不清是從哪一環開始的。
她折回村口,在柳樹下坐了一會兒。那老頭已經收了攤,只留下一隻空茶壺在石頭上。暮色在一點點地變濃,蟲鳴聲從田埂邊升起來,一聲高一聲低,和她白天走過的那些村路沒什麼不同。她靠在樹幹上,等著明天天亮,再走一程。那些人還在運著他們不點燈的貨,她也還在跟著那道深下去的輪轍,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