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夠了
沈清晏把瓷片翻過來，底部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一個筆畫不清的字，像是“源”字，筆畫極淺，像是燒製之前用指甲劃上去的，又被釉層覆住。她沒有繼續挖，把瓷片放回原處，把土重新蓋好，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
她走出石灰窯時，外面的光線比進來時亮了一些，河面上的霧氣正在散去。她在河邊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那排窯體，在邊緣一處坍塌的窯壁下方，看見一小片殘留的物件，像是一隻被燒得只剩半截的舊木箱。她走過去蹲下身檢視，木板已經炭化，邊緣還殘留著被燒過的痕跡，但形狀和大小的比例和她見過的那些運貨箱子大體一致。她伸手輕輕掰了一下，炭化的碎塊從邊緣掉落下來，露出下面一層薄薄的灰燼。
沈清晏站起身，退後兩步，看了看那排石灰窯，又看了看河道的方向。窯口有新鮮的腳印，窯壁下方有燒過的箱體殘骸，那些在夜裡不點燈的船，會順著支流把箱子送到這裡，卸貨後在窯內完成交接。箱子可能會被運走，也有可能就地拆解、焚燬、回填，被燒成炭、碾成灰、埋進土裡、沉入河底。每一處痕跡都像是被人清理過，又像是故意留了一隻角出來，藏在火與土之間，等著她這樣的人彎腰去翻。
她在河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歇了一會兒，聽著水流的聲音。河面平靜，像是昨夜那艘船從未出現過。可她清楚，那艘船穿過那道岔口，沿著支流停在這裡，在某座窯洞前卸下了什麼東西。那些東西被搬進窯內，又有一批被裝上船，繼續向下遊某個更遠的地方運去。她站起身，往回走。沿著來時的路穿過蘆葦，踩過石頭越過那道淺水，她走得不快不慢，把石灰窯的位置和它周圍那幾條通向河岸的痕跡都收進了心裡。
沈清晏在石灰窯附近又待了一天，沒有再等到新的動靜。
她在附近的山坡上找了個隱蔽的位置，從高處能看到窯體和支流入口。從早到晚，沒有船進入那條支流，也沒有人靠近石灰窯。窯體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三隻熄滅的爐子。她在黃昏時起身離開，沿著河岸走回鎮上。
第二天一早，她退了房，背起包袱，離開了鎮子。她沒有回京城，而是沿著河岸繼續往下游走。石灣那條支流流經石灰窯後，繼續向前延伸，匯入另一條更寬的河道。她沿著那條河道走了一整天，沿途經過幾個村莊，村民大多不認識她，也沒有多看她一眼。傍晚時分，她在一座石橋邊停下來歇腳，在橋頭遇見一個趕著牛車的老漢，問他前面是什麼地方。老漢說再走半天，有個叫柳坪的鎮子，渡口比這邊大，常有船停靠。
沈清晏歇夠了，繼續趕路，天快黑時到了柳坪。渡口確實比石灣大得多，碼頭用青石砌成，岸邊停著幾艘貨船，有幾間鋪子還開著，透出暖黃的燈光。沈清晏在渡口附近找了一家客棧住下，放下包袱，下樓吃了一碗熱湯麵。她一邊吃一邊聽著隔壁桌几個船工的閒聊，幾人在說這幾天活少，又說有一批貨要趕在月底之前送到下游，具體什麼貨沒人細說，聲音壓得很低。
沈清晏吃完了面，付了錢，起身走出客棧。她在渡口邊站了一會兒，風吹過來，帶著水的氣味，幾艘船在夜色裡輕輕晃動。她不知道那些箱子最終會送到哪裡，但這條水路還在往前延伸，還沒有到盡頭。
她回客棧時，櫃檯後面的燈還亮著，她進屋關上門，在桌邊坐了一會兒，把那塊銅牌和那半截麻繩拿出來看了看，又收好，吹了燈，躺下來。聽著窗外的水聲，像一條沒有終止的敘述，沿著河岸，不知疲倦地向遠方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