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石灰窟
當天夜裡，她又去了石灣。天黑透了，月亮被雲遮住，河面上幾乎沒有光。她沒有點燈，沿著河岸摸黑走了一段，在一處樹影濃密的地方蹲下身，面朝那道岔口的方向等著。夜風吹過水麵，帶著草葉和泥土的氣味，有時河面上會微微亮一下，像是月光剛好從雲縫裡漏下來，又很快暗回去，把一切都沉入更濃的夜色裡。
她等了一個多時辰。過了子時，河面上有了動靜。一陣極輕的水聲傳來，像是船槳被小心地探入水中，又撥了一下。她沒有抬頭，只透過蘆葦的縫隙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一艘小船從上游方向漂下來，船頭沒有點燈，船尾坐著一個人影，正一下一下地划著，動作平穩，不急不慢。那艘小船沒有在石灣靠岸，經過主河道時也沒有減速，而是在接近那片支流入口時微微偏了一下方向，船頭順著水流滑進了那片更窄的水道，消失在被樹影覆蓋的入口裡。
沈清晏沒有動。她繼續蹲在蘆葦後面，數著自己平穩的呼吸，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那艘船沒有出來。又過了兩刻鐘，那艘船還是沒有出來。沈清晏收回目光，站起身，沿著來路慢慢往回走。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了一線出來，在地面上鋪開一小片銀白，落在她剛走過的那些草葉和泥地上。
她穿過來時的田埂和土路，經過那棵大樟樹時，她放慢步子，往那片樹影深處看了一瞬。那艘船沒有在那個渡口停留多久，但它停在岔口內側的某處——也許在離入口不遠的地方停了，也許一直往前划進了更深處。她不知道石灰窯那邊是什麼情況，但那些夜裡出入支流的船，一定有一個固定的停靠點。她繼續往回走，穿過夜色籠罩的田野，穿過寂靜的村莊和河岸，在燈下鋪開紙，把今天的觀察記了下來——小船駛入支流的時間，從主河道調頭的位置，以及那艘船沒有在岔口停留，也沒有再次出現在岔口外側，那艘船還留在那條支流裡。石灰窯應該就在那片支流深處，而那裡，就是下一段要走的路。
她合上本子，吹熄了燈。夜還長，窗外的河面繼續暗沉而平靜地流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天剛亮，沈清晏就去了河邊。
她沒有走大路，沿著河岸繞了一段，在離那段支流入口稍遠的地方停下。蘆葦比別處密一些，她撥開蘆葦走過去。隔著一片淺水，能看見那排石灰窯的輪廓——三個圓頂窯體，比夜色裡看起來更舊，窯門有的塌了，有的還撐著，裡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淺。
她沒有急著靠近，在蘆葦叢裡蹲了一會兒，觀察窯周圍的動靜。窯前的空地長滿了荒草，草莖歪斜，像是被踩過又慢慢長起來的。窯口附近的地面顏色比周圍深一些，像是被水浸過。她直起身，沿著河岸走了一段，找到一處水淺的地方，踩著露出的石頭過了河。上岸後她沒有立刻走向窯體，先在邊緣繞了半圈。窯體之間的縫隙長滿了野草和灌木，其中一處縫隙裡夾著一小段細麻繩，顏色已經褪成灰白，斷口還留著毛刺，像是新斷不久。
她走到中間那座窯的門口。門洞不到一人高，裡面的光線很暗，有一股石灰和焦炭混合的氣味，像火熄滅很久後留下的餘燼味道。她彎腰走進去，腳下踩著碎石和灰渣，地面有些不平。窯內比外面涼不少，頭頂有一圈被煙燻黑的穹頂，正中有個洞口，透進一小片天光。她順著那道光往地上看去，光束落在一處地面上，土色比周圍深，像是最近被翻過。她蹲下來，用手指戳了戳那處的浮土，土質疏鬆，她用指尖往下撥了幾下，在浮土下摸到一塊硬物。她撥開周圍的土，看見一塊已經被燒黑的瓷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