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柳坪渡
沈清晏在柳坪住了兩天。
她每天天亮前就起來,走到渡口附近,找一個不顯眼的位置坐下,看著那些船靠岸、卸貨、裝貨、離岸。柳坪渡比她沿途經過的任何一個渡口都熱鬧,常有船停靠,有運糧食的、運布匹的、運鹽的,船工們卸貨時高聲說話,偶爾還唱幾句船歌。她連續看了兩天,注意到一艘停在渡口最末端的貨船,比其他船舊一些,船舷有一道修補過的痕跡,從沒見它裝過糧食或布匹,有時只靠岸不到半個時辰,偶爾也有人往船上搬東西,箱子不大,用油布蓋著,看不出裡面是什麼。
第三天清晨,沈清晏看見那艘船在卸貨。兩個船工從船艙裡搬出幾隻箱子,放在碼頭上,用油布蓋好。過了不久,一輛沒有標識的板車從街角拐出來,停在箱子旁邊,把箱子搬上車,蓋好,然後沿著一條沿河的路向南駛去。沈清晏沒有立刻跟上去,她等那輛板車走遠,才站起身,不緊不慢地沿著同一方向跟了一段。板車沒有拐進鎮子,沿著河岸一路向南,在鎮外三里處一座倉庫前停下來,趕車人跳下來,開啟鎖,把幾隻箱子搬了進去,然後空車離開。
沈清晏沒有靠近倉庫,她記住了位置,在附近的田埂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扇重新鎖好的門,然後轉身往回走。她沒有急著動那間倉庫,而是先回了鎮子,在渡口邊找了個賣茶水的攤子坐下,要了一碗茶,看著那艘舊船的方向。那艘船還停在原來的位置,沒有離岸。船頭坐著一個人,正在低頭整理漁網,看起來和普通的船工沒什麼兩樣。
傍晚,沈清晏回到客棧,在燈下把這兩天的觀察記了下來。船、板車、倉庫,都在這條線上,而那些箱子最終流入了倉庫,又會在某個時刻被人取走,繼續往下游送去。也許這是一個大型貨棧的中轉點,也許是一個永昌號在柳坪的分支之一。她合上本子,吹了燈,聽著窗外隱約的水聲。夜色很深,她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慢慢閉上眼。她把那條路線默了一遍,等天亮之後,再去看一看那間倉庫。
沈清晏沒有直接靠近倉庫。
第二天一早,她沒有走大路,沿著田埂繞了一段,在離倉庫約一里地的地方找到一處略高的土坡,能望見倉庫的正面和側牆。她蹲在樹叢後面,保持著這個位置,看著倉庫的方向。
倉庫不大,青磚牆,灰瓦頂,正門是兩扇對開的木門,門板厚實,門縫裡透不進光,門邊掛著一把銅鎖,鎖頭已經生了綠鏽。側牆有一扇小窗,位置高,窗板關著,看不出裡面有沒有人。她從早上等到快中午,倉庫那邊一直沒有人來,也沒有動靜。午時剛過,一輛板車從鎮子方向駛來,停在了倉庫門口。趕車的是個穿灰衣的中年人,他跳下車,開了鎖,把門推開一條縫,側身擠了進去。片刻之後,他又出來了,鎖好門,跳上車,沿著來路返回了鎮子,和上次不同的方向。
沈清晏沒有離開土坡。她繼續等了一個多時辰,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側,倉庫始終沒有動靜。她站起身,沿著田埂往回走了一段,繞到倉庫後面。後牆比前面矮一些,牆根長滿了雜草,牆角有一處地方,磚縫比別處寬,像是被什麼工具撬過又被草草塞回原位。她蹲下身,用指尖輕輕撥了撥那幾塊鬆動的磚,磚塊後面的縫隙裡,露出一角深色的布。她試探著往外抽了一下,布被卡住了。她加大了力度,布邊鬆動後,露出一段捲起來的粗麻布條,落滿了灰,像是塞在牆縫裡很久了。她開啟那團布條,裡面包裹著幾樣東西——一小段磨斷的麻繩、半片碎瓷片、一枚看不清字的舊銅錢,以及一片泛黃的紙角。
沈清晏把那片紙角捏起來,湊近細看,是一張被撕下來的賬冊紙頁,上面寫著兩行字,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冬十三,清。春七,永。”她看著那兩行字,在心裡唸了一遍。沒有上下文,沒有解釋,像是隨手記下的備忘,像是有人留下了一把缺了齒的鑰匙,在等她找到另一把能把鎖開啟的那一根。
她把那幾樣東西放回布包裡,裹好,重新塞回牆縫裡,把鬆動的磚塊推回原位。然後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回到客棧時,天色已經暗了。她在燈下把那兩行字抄錄下來,在旁邊補上了日期和地點。那張紙角被撕得很不齊整,像是從一本舊賬冊上扯下來的,上面的墨跡已經褪色,看不出具體年份和月份,只有“冬十三”和“春七”兩個孤零零的日期,像斷成兩截的線頭。但她記住了它們的位置。只要下一次船靠岸,她就能順著那根線頭,摸到它本該通向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