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河灣
天黑之後，沈清晏離開了客棧。她沒有走大路，沿著鎮子邊緣的小路繞到河邊。月亮還沒升起來，河面上黑沉沉的，只有遠處偶爾閃過一點水光。她在河岸一處蘆葦叢後的土坡上蹲下來，選了一個能看見上下游的位置，開始等。
等了大約一個時辰，河面還是暗的。風從水面吹過來，帶著一股溼潤的土腥氣。她沒動，保持著同一個姿勢，目光落在那段曾經亮過燈的對岸。又過了一陣，對岸一處灌木叢後面，亮起一點火光。火光晃了一下，又滅了。過了一會兒，又亮了一下，又滅了。三長兩短，和上次一樣的訊號。
沈清晏沒有起身，繼續蹲在蘆葦叢後。片刻後，一艘小船從上游劃下來，船尾沒有人搖櫓，像是被水流帶著走。船到河心時，有人從船頭站起來，從船頭提出一盞沒有點亮的油燈，朝對岸晃了一下。對岸沒有回應。那人放下燈，又坐了回去。
小船繼續往下游漂去。沈清晏的目光追著那艘船走了一段，船在夜色裡漸漸變小，最後融進水光裡看不見了。她沒有立刻離開，在蘆葦叢裡多等了一刻鐘，確認對岸再也沒有動靜，才慢慢站起來，沿著河岸往下游方向走了一段。走到一處淺灘時，她看見水邊有幾道模糊的痕跡——像是有人在這裡拖過重物上岸，泥沙被蹭開了一大片。她蹲下身用手摸了一下，還是溼的。她沿著那道拖痕往前走了一段，拖痕在一片野草地前消失了。
沈清晏沒有再往前，她站在那片草地的邊緣，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她面前的地上，草葉尖上有幾滴還沒幹的露水，微微閃著光。她轉身走回鎮子裡，步子不快不慢，穿過空無一人的街巷，回到客棧門前。門沒鎖，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才推門進去，摸黑回到房間裡，沒有點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
今晚的事和她設想的有些不一樣，那艘船沒有靠岸，沒有卸貨，沒有交接，像是隻是在確認對岸還有人在等它。她還沒有看清完整的一局棋，但她已經看見了一隻棋子從棋盤上被拿起來，沿著一條固定的路線移動到了另一處。她現在需要弄清楚，它最後落在哪裡。
沈清晏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窗外的鳥叫得正熱鬧，她從床上坐起來，看見昨晚沒來得及關的窗還開著半扇，晨風帶著河水的潮氣湧進來，吹動桌上一角紙頁。她起身關好窗，洗漱完，在桌邊坐下來，把昨晚看到的那艘船、對岸的火光、淺灘上的拖痕連在一起，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拿出本子，在最後一行字的下面添了一筆——“船沒靠岸。貨在別處卸了。”她把本子合上，放進包袱裡，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早上的鎮子已經活起來了。她經過福安堂時，店門還沒開。她放慢腳步看了一眼，門板關得嚴嚴實實，沒有動靜。她走過巷口那扇門時，門也是關著的。經過那棵老榆樹時，她看了一眼樹下，昨天那個人沒在。她走過那棵棗樹時，牆裡沒有聲音，像一座空院子。她穿過巷子，沿著河岸往下游走，走了大約兩裡地，在一座石橋邊停了下來。
橋下的水面比上游寬一些，水流也緩了。岸邊泊著幾艘漁船，船頭晾著漁網，有個人坐在船尾補網，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沈清晏在橋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岸邊繼續走。
走到一處河灣時，她停下腳步。河灣的一側長滿了蘆葦，另一側是一片被踩平了的地面——泥土顏色比周圍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很多次。她撥開蘆葦走進去，蘆葦叢深處有一小片空地，地上殘留著幾道拖拽的痕跡，和昨晚在淺灘上看到的一樣。空地的邊緣，還散落著幾小片乾枯的草葉，像是從草墊上掉下來的。她蹲下身，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些草葉——邊緣捲曲，顏色發褐，不像剛掉落。她又看了看那片被踩平的地面，拖痕很深，和那種裝藥材的箱子底板的寬度大致吻合。
沈清晏站起身，撥開蘆葦走回岸邊。河水在晨光裡流得很平緩，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她站在岸邊看了一會兒，然後沿著來路往回走，步伐和來時一樣，不緊不慢。她心裡清楚，運送的方向不止一個，箱子在這裡靠岸過。這處河灣足夠隱蔽，也足夠方便，船能進來，車能出去，一切都剛剛好。她終於看見了，那些箱子在被搬上板車之後，沿著一條她不熟悉的土路繼續遠去，在遠離河岸的地方被人接走，匯入另一條地圖上沒有標記的道路之中。而她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在河岸與道路相連的地方停留片刻，然後順著那條路走下去，看看下一盞燈在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