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一天路
沈清晏走得比預想中要久。
謝錚所說的“一天路”，指的是官道。而她沿著河岸走，繞了不少彎。路過村莊時就順著村裡人指的方向走，沒有船可搭的時候就沿著河堤慢慢走。到了午後，她看見前方河道拐了一個彎，水勢變緩，河面也寬了許多。她放慢步子，看見幾根歪斜的木樁半露在水面上，像是舊碼頭的殘骸。
清河渡到了。
確實已經廢棄了。碼頭上的木板朽了大半，有幾塊已經塌進水裡，露出底下的淤泥。岸邊長滿了蘆葦和野草，幾乎把通向河邊的路都蓋住了。沈清晏撥開蘆葦，走到水邊，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些木樁——上面的苔痕厚薄不勻，有幾根的側面有新鮮的磨損痕跡，像是最近被繩索勒過。她直起身，沿著岸邊走了一段，在蘆葦叢裡發現一條被踩出來的小路，寬度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透過。她順著那條路走了進去，盡頭是一塊稍微平整的空地，像是有人在這裡停過東西。地上散落著幾段麻繩頭，和她在磨坊、柳灣附近看到過的那種粗細一致。她撿起一根，捏了捏，繩頭的斷口還很新。
她撥開蘆葦，退回到岸邊。空地上的露水已經幹了，但草葉倒伏的方向一致，像是被一些平放的重物壓過，又挪開。她沒有急著離開，在渡口附近又走了一圈。在下游約百步處，她發現了一根更粗的木樁——像是被特意加固過的，表面磨損得厲害，但底部有嶄新的凹槽，像是被繩子反覆摩擦過。水下的淤泥裡露出半截木楔，被水流沖刷得發白。她蹲下看了看，水面上正浮著一小片油漬，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和之前在柳灣橋下看到的那種痕跡幾乎一樣。
她在河邊站了一會兒，看著水流緩緩往下游方向淌去，漁船、客船都不在此停靠。但她知道，那些夜裡不點燈的船，曾在這裡靠岸卸貨。水面晃動著陽光，碎金一般。她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穿過野草地，走上那條被雜草半掩的土路。路邊有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槐樹，半邊樹皮已經剝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芯。她走到樹下時停了一下，看見樹根處有一道不深不淺的刮痕，像是箱角拖過時留下的。
她沒有繼續往深處走，只在樹下站了片刻，記住了那道刮痕的方向。然後她轉身，沿來路返回鎮上。傍晚時分，她在一處高地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清河渡已經隱入遠處的樹影裡了，只有河面上最後一抹落日的倒影，還在那裡微微晃動，像一道正在慢慢合攏的光。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天色漸漸暗下來，河面上的光也一點一點地收緊了。風聲把樹影搖碎，又慢慢吹遠了。
她繼續往回走。清河渡的痕跡已經裝在腦子裡了——那些磨損的木樁、新鮮的繩痕、雜草叢裡被踩出來的通道，以及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槐樹。她知道再過不了多久，還會有船在夜裡靠岸。只要她等到下一次渡口亮起燈火，就能知道自己站在局中的哪一個方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