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渡南
沈清晏提前三天到了清河渡以南。
她沒有進鎮子，在離那處回水灣約一里地的地方找了一戶農家借住。那戶人家只有一個寡居的老婦，話不多，給沈清晏騰了一間堆放雜物的偏房。沈清晏每天天不亮就出門，穿過一片雜木林，來到謝錚在地圖上標註的那處回水灣。
那地方確實隱蔽。河道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水流變緩，岸邊有一片柳樹，垂下的枝條几乎觸到水面，像一道天然的簾子。站在岸上，如果不仔細看，很難發現樹後有一小片空地。沈清晏在那片空地裡找到了幾處舊痕跡——篝火的灰燼、被踩實的地面、幾段埋在土裡的麻繩頭，和她在石灣、石灰窯見到過的麻繩一致。
她沒有動那些痕跡，每天天亮前過來，在柳樹後方一個可以看見整個河面卻不易被注意到的地方坐下，等到天黑才離開。第一天，河面上沒有異常。第二天，也沒有。第三天傍晚，太陽剛落山，河面還泛著最後的餘暉時，一艘船從上游方向駛下來。
船不大，灰篷，船頭站著一個人，正用竹篙探著水深。船速不快，像是沿著熟悉的水路緩緩下行，到了回水灣處，船頭微微偏轉，順著水勢滑進那片被柳枝遮掩的淺灣。船靠岸後，那人把竹篙橫放在船上，彎腰從船艙裡提了一盞沒有點亮的油燈，放在岸邊一塊青石上，然後直起身，站在船頭，像在等人。
天色越來越暗，河面上的光慢慢收攏，只剩下最後一線微明。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對岸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人從對岸的樹叢裡走出來，手裡提著一隻小皮箱，沿著岸邊走過來。沈清晏隔著柳枝看過去，那個人影不高，身形偏瘦，走路的步幅不大，像是常走這條路的人。他走到岸邊，把皮箱放在地上，和船頭的人低聲交談了幾句。隔著一層柳枝和暮色，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只看見那人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向船頭的人亮了一下——是一塊銅牌，在暮色裡掠過一道暗沉的光。
船頭的人點了點頭。那人把皮箱遞過去，船頭的人接過來，放進了船艙。之後兩人又說了幾句話，然後那人便轉身沿來路走回對岸，身影很快融進夜色裡。船頭的人沒有立刻離開，在岸邊站了一會兒，彎腰拿起那隻油燈，點亮了，舉高，朝河面上晃了晃，然後放下燈，重新提起竹篙，把船撐離岸邊，調了個頭，沿著來路逆流而去。
沈清晏沒有動。她等那艘船的槳聲完全消失在水面上，又等了一會兒，才慢慢站起身，撥開柳枝走到岸邊。青石上還殘留著油燈底座壓過的印記，地面的泥土有些凌亂，腳印有幾道。她蹲下來，辨認了一下，其中一雙腳印比另一雙淺，像是腳步較輕的人留下的。
她站起身，沿著來路往回走。她看見了那個人的身形、步態和提箱子的習慣，雖然隔著暮色，但她已經記住了他的輪廓，記住了他腳步落地的節奏，也記住了他走向對岸時的步伐——不急不慢，像是走熟了這條路。她回到借住的農家時，天已經黑透了。她坐在燈下，把今晚看到的事情記了下來，在末尾添了一句：“船頭的人亮過銅牌。對岸來接的人，我記住了他的步態和身形。下次再見，我能認出他。”
她合上本子，吹了燈。夜風吹過院牆外的樹梢，沙沙作響，像有人在遠處低聲說話。她躺在床上，閉著眼，心裡反覆描摹著剛才那個人影的輪廓和動作，像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描一幅未完成的地圖，讓它的形狀在腦海中越來越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