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院士在他對面坐下,把蒲扇擱在膝蓋上,也不急著說話,就那麼看著他。那目光不算嚴厲,但很有分量,像是要把人從頭到腳看透了似的。
過了一會兒,張院士開口了,聲音不大,語速也不快:
“你們所長昨天下午給我打了電話。”
陳遠舟點了點頭,沒接話。
“他說你提出辭職了。”
“是的,老師。”
張院士沒有立刻接話。他拿起茶几上的蒲扇,慢慢搖了兩下,像是在琢磨措辭。
窗外的蟬鳴一陣一陣地湧進來,襯得屋裡的安靜格外分明。
“我想聽聽,你是怎麼想的。”張院士說,“不是你們所長轉述的那個版本,是你自己的想法。”
陳遠舟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口了。
他說得很慢,但很穩,像是這些話已經在心裡過了無數遍。
“老師,我不想待在研究所了。不是因為待遇不好,也不是因為跟領導鬧了矛盾。是因為908停了。”
張院士沒有打斷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908停了,上面決定走引進的路子。買東芝的0.5微米生產線,放棄自主研發。我知道上面有上面的難處,這些年投了很多錢,產出確實不理想。
但是老師,我認為這條路是走不通的。現在買東芝的線,過幾年就要買更新的線,永遠跟在人家屁股後面。等有一天人家不賣給我們了,我們怎麼辦?”
他說到這裡,語氣稍微激動了一些,但很快又壓了下去。
“我昨天也給錢老打了個電話。錢老說,五十年代末搞兩彈,是一得;八十年代初沒抓大規模積體電路,是一失。他說如果九十年代這一輪再錯過,我們這代人對不起後人。錢老都這麼說,我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張院士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他拿起茶几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然後緩緩開口:
“錢老說的話,我聽說過類似的版本。他給上面寫過信,提過意見,但你也知道,他不管電子資訊這塊,說話的分量有限。”
他頓了頓,把搪瓷杯放回桌上。
“你說上面有上面的難處,這句話說對了。你知道908工程投了多少錢嗎?”
“知道一些,不完全清楚。”
“二十多個億。”張院士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二十多個億砸進去,三年多,什麼像樣的成果都沒拿出來。當然,不是說我們的技術人員不努力——努力了,方向也對,但基礎太薄了,很多東西要從零開始攢。上面等不起,也不敢再等了。”
他嘆了口氣,繼續說:
“我給你說個數據吧。去年,我們國家的積體電路年產量,佔全世界產量的百分之零點三。銷售額,佔全世界銷售額的百分之零點二。
兩個百分之零點幾。技術水平呢?我們自己在評估,落後發達國家十五年起步,有些方向上二十年都不止。”
他看向陳遠舟,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二十多個億投進去,換來的是一堆落後別人十五年的成果。你讓上面怎麼想?換了你坐在那個位置上,你還敢繼續往這個無底洞裡砸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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