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他也沒有再堅持。
說到底，他今天來這一趟，更多是出於謹慎和好奇，想親眼看看這個聲稱改良了 NEC 晶元設計的中國人到底有幾斤幾兩。
至於這項技術本身，他並不覺得能有多麼了不起——一箇中國工程師，在沒有完整研發體系和流片條件的環境下，能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東西來？充其量不過是在現有架構上修修補補罷了。
既然合作不了，那就算了。他沒必要在一個無關緊要的技術上浪費太多精力。
於是他點了點頭，簡短地回了一句“好的，那我們保持聯絡”，然後合上文件，不緊不慢地放進了自己的公文包裡，站起身來，再次向陳遠舟和林浩微微鞠了一躬，語氣依然客氣，但已經沒有了剛才那種試圖說服的熱情：
“今天非常感謝兩位的時間。陳先生的技術方案，我會帶回公司認真研究的。無論最終是否合作，我都祝願陳先生在技術創新的道路上取得更大的成就。”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感慨：
“陳先生，恕我直言，您這個技術是非常好的。但是，只有像 NEC 這樣擁有完整產業鏈和技術平臺的國際企業，才能真正把它發揚光大。
我相信，您作為一名優秀的技術人員，一定也希望自己的智慧和心血能夠在全世界範圍內得到應用，惠及更多的使用者。您說是嗎？”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誇他，但陳遠舟聽得出來，裡面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道德綁架——你一箇中國工程師，技術再好又能怎樣？沒有我們日本大公司的平臺，你的技術就只能爛在手裡。不如交給我們，我們幫你“發揚光大”，你也能落個好名聲。
但他不知道的是，陳遠舟根本不是那種追求虛名的人。
名聲？抱負？那些東西能當飯吃嗎？他現在需要的是一筆實實在在的資金，一筆能讓他回國建廠。買裝置。拉隊伍的啟動資金。
什麼“惠及全世界使用者”，那都是以後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錢拿到手。
所以陳遠舟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說了一句：“田中課長說得對，我會認真考慮的。”
兩人虛與委蛇地握了手，田中帶著助理轉身離開了會議室。門關上以後，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林浩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然後搖了搖頭，嘴裡蹦出一句：“這些小日子，真是心裡面都黑得流油。”
陳遠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笑了笑沒說話。
“授權分成？虧他們想得出來。”林浩越說越來氣，“堂堂 NEC，這麼大的公司，就差那點買斷的錢嗎？說白了就是想空手套白狼，把你的技術騙到手，然後隨便給點分成打發你。等他們把技術吃透了，改頭換面一下，誰還記得你陳遠舟是誰？”
“師兄說得對。”陳遠舟放下水杯，“日本人太精明了。他們不是看不到這項技術的價值，而是他們不願意為這項技術支付合理的價格。他們想要的是用最小的代價拿到技術，至於我能從中獲得什麼，他們根本不關心。”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授權分成這種模式，在後世我見得多了。合同上寫得再好，執行起來全是坑。他們賣了多少顆晶元，報多少數，全憑他們一張嘴。
到時候他們說一年賣了一千顆，給我幾百美元的授權費，我連查證的辦法都沒有。
等他們把技術消化吸收了，推出自己的改良版本，這顆原版晶元就直接被邊緣化了，我一分錢都拿不到。”
林浩點了點頭，嘆了口氣：“看來，還是得跟斯高柏那邊談。美國人雖然傲慢，但至少在錢的事情上比較直接——他們想要的東西，願意出價。不像日本人，繞來繞去，最後就是想白嫖。”
陳遠舟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面。午後的陽光灑在水面上，碎金一般閃耀。
“是的。”他說，“我這款晶元，對斯高柏來說更重要。他們需要一顆可靠的主控晶元來搭配他們的解碼方案，對抗飛利浦的競爭。而對 NEC 來說，這只是一顆他們已經準備淘汰的老架構的改良版，可有可無。”
他轉過身，看著林浩：“師兄，明天再約戴維談一次吧。”
林浩點了點頭：“好。這一次，我們讓他出個真正的價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