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周德榮的心裡話陳遠舟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周德榮已經從辦公桌後面站了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沙發那邊，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吧，陳總，耽誤你幾分鐘。”
陳遠舟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走回去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周德榮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辦公室角落的櫃子前，開啟櫃門，從裡面拿出一罐茶葉來。
他擰開蓋子，往兩個杯子裡各捏了一撮，衝上熱水，端過來放在茶几上。
茶香隨著熱氣升騰起來，在辦公室裡瀰漫開來。
他在陳遠舟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開口了，語氣跟剛才在會議室裡判若兩人——少了那些稜角和鋒芒，多了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坦誠。
“陳經理，前兩天在會上，我態度不太好，你別往心裡去。”
陳遠舟沒想到他會主動說起這個，微微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周廠長言重了，畢竟我佔了便宜，能理解。”
周德榮苦笑了一聲，從煙盒裡抽出一根菸來，習慣性地想點上，但看了陳遠舟一眼，又把煙放下了，只是拿在手裡來回捻著。
“我在這個行業裡摸爬滾打了十幾年了。”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從東芝那條線引進的時候開始，我就是這個廠的副廠長。後來老廠長退了，我接的手。
這麼多年，看著這條線從安裝除錯到正式投產，看著一批一批的工人進來又走了，看著廠裡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說實話，有時候真的很無力。”
他捻著那根菸，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個點上，像是透過那個點在看著更遠的地方：“你那天在新線車間說的那些話，我回去以後仔細查了資料，也找了幾個搞市場的人問了問。
你說得對——朗訊的晶元在國內確實沒有多少市場。我之前之所以那麼說，其實也是在給自己打氣。這條新線花了國家那麼多錢，要是跑不起來，我沒法交代。”
陳遠舟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
周德榮抬起頭來，看著他，眼神比剛才清澈了一些：“你那天能當著胡部長的面說那些話，說明你是真的懂行，也是真心想把這個事情做好。我這個人脾氣不好，但我認理。你有理，我就服你。”
他頓了頓，又說道：“這兩天廠裡的人對你不太友好，我也知道。不是我故意讓他們這麼幹的，但我也確實沒有制止。
說實話，把那兩條產線拆走，下面的人心裡都有怨氣。這些產線，雖說老舊，但也是大家一手一腳維護起來的，說拆就拆，說搬就搬，誰心裡都不好受。我這個當廠長的，總得讓他們說幾句話。”
陳遠舟點了點頭：“周廠長，我理解。如果換作是我，守了十幾年的東西突然要被搬走，我心裡也不會痛快。”
周德榮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種釋然。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把手裡的煙放回煙盒裡，坐直了身子，語氣變得更加認真了一些：
“陳經理，有幾句話，我想跟你說一說。你聽也好，不聽也罷，就算是我這個在這個行當裡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人的一點經驗之談。”
陳遠舟坐直了身子：“周廠長請說，我洗耳恭聽。”
周德榮靠在沙發靠背上，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回憶什麼：“我當年剛接手這個廠的時候，也是雄心勃勃，覺得只要把裝置買回來。把技術引進來，就能把中國的半導體搞上去。
但是幹了這麼多年，我越來越明白一個道理，在這個行當裡，光有裝置和技術是不夠的。
你還要有市場，要有資金，要有政策支援，更要有一支能打硬仗的隊伍。這四個條件，缺一個，都做不起來。”
他轉回頭，看著陳遠舟：“你現在把這幾條老線接過去，說實話，我並不看好。不是因為你的能力不行，而是因為這個時機太差了。
908工程停了，909工程還在談判，國家現在對半導體的投入力度大不如前。你一個民營企業，想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把半導體做起來，太難了。”
陳遠舟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緩緩開口：“周廠長，你說的這些困難，我都想過。但我還是想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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