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粗布長袍的下襬全被渭水的泥漿浸透，沉甸甸地貼在腿上。他腳上的靴子也跑丟了一隻，只穿著一隻白色的羅襪踩在地磚上。
李世民一路狂奔，猛地撞開立政殿厚重的朱漆大門。
“咣噹！”
殿內瀰漫著濃重的陳艾味，還混著一股怎麼也散不去的苦澀藥渣味。
門一開，風灌進去，吹得殿內十幾個半人高的青銅藥爐裡的火光一陣搖晃。
十幾個太醫烏泱泱跪在拔步床前。個個腦袋貼著金磚，抖得像秋風裡的鵪鶉。
李世民一把扯下擋在前面的層層明黃色帷幔。
絲綢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長孫皇后躺在寬大的床榻裡。
那張原本溫婉的臉，此刻慘白得像一張透光的薄宣紙。顴骨高高凸起，嘴唇泛著死灰般的青紫色。
她胸口好半天才微微起伏一下。出氣多，進氣少。
喉嚨裡發出風箱拉動般“呼哧呼哧”的雜音。那是氣疾到了最後關頭，痰液堵死氣管的徵兆。
李承幹跪在床榻邊的腳踏上。
太子的九旒冕被他扔在地上。玉珠串斷了幾根，圓潤的珠子滾得滿地都是。
他雙手緊緊握著長孫皇后的右手。
那隻手冰涼刺骨，連指甲蓋都透著灰敗的死氣。無論李承幹怎麼用力搓，都搓不熱。
“母后......母后你睜開眼看看兒臣......”李承幹聲音嘶啞，嗓子裡像卡了一把生鏽的鐵銼。
李世民撲到床邊。
“觀音婢！”
他雙手死死抓住紫檀木的床沿。指節用力到泛出青白色，木頭被他捏得發出細微的開裂聲。
長孫皇后的睫毛劇烈顫抖了幾下。
她似乎聽到了李世民的聲音，想要睜開眼，眼皮卻重若千鈞。
最終，只有喉嚨裡擠出一聲極微弱的。遊絲般的嘆息。隨後，她的胸口的起伏突然停頓了一下。
太醫院的院正徐老頭跪著往前挪了兩步。
他老淚縱橫，額頭猛地砸在堅硬的金磚地面上。
“砰！”
磚面上瞬間留下一灘觸目驚心的血跡。徐院正連擦都不敢擦。
“陛下......太子殿下......”徐院正嚎啕大哭，聲音在空蕩蕩的大殿裡迴響，“娘娘氣疾攻心，心脈已呈枯竭之象。藥石......藥石無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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