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巖側頭看他。
蘇明軒說：“我奶奶也是這麼走的。那時候我小，不懂。她住的那間屋子又小又暗，窗戶只有巴掌大。”
“我爹說窮，沒法子。後來她病了，吃什麼都吃不下，天天躺著，半年不到人就走了。”
“那時候要是有人懂這個，把窗戶開大點，讓她多曬曬太陽，也許能多活兩年。”
沈青巖沒說話。兩個人沉默了走了一段。山風從坡上吹下來，涼颼颼的。
過了一會兒，沈青巖才開口：“所以師父說，學風水不是迷信，是救人。一間房子的窗戶開錯方向，一個大活人可能就慢慢沒了。你說這是命嗎，不是命。這是不懂。”
蘇明軒聽了這話，心裡翻湧起來。
過了十來天，萬長鎖上山來了。他手裡提著一小籃紅薯，走了一頭汗。
蘇明軒讓他坐，他顧不上坐，站在院子裡就說：“先生，我娘能下地了。昨天她自己從炕上下來，走到院子裡坐了好一陣。”
“今天早上還說想吃我婆娘蒸的窩窩頭，吃了兩個。先生你說的對，那屋子就是個無底洞，人進去就出不來。搬出來之後，人一天一個樣，眼瞅著回來了。”
蘇明軒問他西廂房改造了沒有。萬長鎖說改了，南牆開了個大窗，地面重新夯了新土，棗樹也修了枝。
現在那屋子亮堂得像個新房子，他婆娘說都想自己搬進去住了。
蘇明軒說那屋子以後當倉庫可以，住人的話還是正屋好。萬長鎖說知道，他就那麼一說。老婆子身子剛緩過來，以後就住正屋，不挪了。
萬長鎖走時，蘇明軒讓他等等。
他進廚房拿了兩塊生薑，用紙包了遞給萬長鎖，說這姜給你娘熬粥的時候放，連喝七天。萬長鎖接過去，小心地揣進懷裡，連聲道謝。
沈青巖從屋裡出來，看了一眼紅薯，說這家人實在，沒什麼值錢的東西，都是帶的自家種的。
蘇明軒把紅薯拎進廚房，分了一半出來，說晚上蒸紅薯吃。沈青巖說好。
那天晚上，師徒三人圍坐在堂屋裡吃紅薯。紅薯剛蒸出來的，掰開來冒著白氣，吃一口又綿又甜。
周玄九吃了小半個就擱下了，靠在椅背上，半閉著眼睛，說這紅薯蒸得好。
沈青巖把最後一口紅薯塞進嘴裡，擦了擦手，對蘇明軒說：“那間西廂房，原先要是不堆糧食不當倉庫，一開始就開個大南窗，萬長鎖他娘就不會病。”
“有時候人就是懶，窗戶開北牆，圖個涼快，夏天不曬，冬天也不開。結果成了個陰屋子，把人折騰成這樣。”
蘇明軒想了想，說：“這門手藝，說到底就是把住的地方調好。住的地方好了，人就好。住的地方壞了，人就跟著壞。”
“咱們能做的，也就是幫人把住的地方調回正軌。再剩下的，還得靠人自己去經營。”
周玄九聽到這裡，眼皮微微動了一下，嘴角帶出一點笑。
他沒說話，伸手在桌上輕輕拍了兩下，像是在說這兩個徒弟講得不錯。然後他站起來，慢慢踱回屋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