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天漸漸熱起來了，山上的草木發了新綠，院門口那棵老槐樹也抽出了一層嫩葉子。
蘇明軒閒來無事把冬天的厚被褥拆洗了，在院子裡拉了幾根麻繩晾著，日光暖烘烘的，照得人犯困。
這天晌午，蘇明軒正靠在槐樹底下打盹，被一陣嘈雜聲吵醒了。
他睜開眼，看見山道上湧上來一群人，少說也得有七八個。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拄著根竹竿，走得很快。
後面跟著的人有老有少，臉上的神情都像被霜打過的茄子一樣，一個個低著頭不說話。
老漢到了院門口，沒急著進來，先往院子裡張望了一下。蘇明軒坐首了身子，問他們找誰。
老漢說找周先生，又補了一句：“我是石橋鋪的。我們全村人派我來求先生上山看看。”
蘇明軒想起潘文遠就是從石橋鋪來的，那孩子家祖墳壓在亂石堆上，遷了墳之後學業有了起色。
這事過去沒幾個月，石橋鋪怎麼又出事了。
老漢喘了口氣，竹竿撐在地上接著說：“我叫石廣發。”
蘇明軒讓他進院子坐下說。
石廣發朝後面的人揮揮手，那些人都站在院牆外面，沒跟進來。
他一個人走到石凳前坐下，兩隻手抖抖索嗦地從懷裡掏出個布包，開啟來，裡面是十幾個銅板。
“這是村裡湊的。不多，先生別嫌棄。”
蘇明軒把銅板推回去，說先不說這個，你說事。
石廣發把布包又揣回懷裡，嚥了口唾沫，開始說。
“我們石橋鋪，以前是個好地方。村子後面的祖山，滿山都是大樹，抬頭看不見天。山腳下有條溪，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田也肥，種什麼長什麼。”
“我小時候，村裡人日子好過，家家有餘糧，過年殺年豬，熱鬧得很。小夥子娶媳婦，姑娘嫁人，媒人都往我們村跑。那時候多好。”
他說到這兒，停下來，抬頭看了看遠處。
蘇明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能看見對面山坡上稀稀拉拉長著幾棵歪脖子樹。
“後來就不行了。”
石廣發收回目光，聲音沉下來，“這幾十年，山上有人開石頭。先是打石頭蓋房子，後來越打越大，有外地人開來大車，拉石頭去賣。”
“村裡人看人家掙錢，也跟著學。山上的樹砍了，土挖開，石頭一塊一塊炸出來。炸了十幾年，山都炸矮了。小一點的山頭首接被推平了。”
蘇明軒聽著，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村子一年不如一年。”石廣發的聲音越來越低，“這幾年更是不行。”
“種地，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明明是同樣的地，同樣的種子，長出來的東西就是癟。打工，年輕人出去也掙不到錢。”
“我兒子三十多了，在外面幹了十年活，一分錢沒攢下，前幾天回來了，說外面待不下去了。村裡好幾個年輕人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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