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半個月,胡玉梅的兒子上山來了。
他站在院門口,手裡拎著一小籃新摘的棗子,這棗圓潤飽滿紅的發亮。
他說這棗就是那棵半死不活的棗樹上剩的那些細枝結的。
蘇明軒拿起一個板凳讓他進來,他坐下來腰板挺的很首,臉上也沒有木木的表情了。
他說:“先生,我爹要我回去跟他學木匠。我答應了。前天開始學刨花板,我爹說我手很穩,這木匠活能學好。”
“我以前在鎮上老師傅那兒,天天捱罵,越罵我的手就越抖。現在在家學,我爹不罵我。”
“他慢慢教,我慢慢做。我爹說,明年開春讓我跟他去鎮上接活,我心裡可高興了。”
蘇明軒問他娘在家做什麼。他說:“我娘天天掃院子,掃得可勤了。她說看著院子乾乾淨淨的,心裡就亮堂多了。”
“我爹也說,家裡這陣子順多了。上回他去給人打櫃子,東家當場把錢結了。打那之後,隔三差五就有人找他幹活,他說像是轉了運。”
蘇明軒沒多說,只讓他好好學手藝。
又過了幾天,胡玉梅在村口碰見蘇明軒,她正和幾個婦女坐在樹蔭下說話,看見蘇明軒,站起來迎過來,臉上的笑的像一朵花,聲音也清脆的很。
她說:“先生,我家現在可好了。我公公昨天從山上下來,看見院子裡清清爽爽的,坐在桃樹底下抽了半袋煙,忽然說,早就該這麼收拾了。”
“我男人在邊上說,是我請的先生讓收拾的。我公公說,收拾得好。”
胡玉梅又說:“我兒子最近也不一樣了。以前在家裡,喊他三聲不應一聲,現在知道主動幫他爹拿工具,學木匠活學的特別快,吃飯的時候還給我夾菜。我跟他爹說了,這孩子,總算開竅了。”
蘇明軒聽著,心裡也挺高興,他想起第一次見那小子的樣子,瘦高個,臉繃著,眼睛黯淡無光。
砍枯樹那天,那小子一句話不說,就是悶著頭彎著腰拽枯枝,拽得胳膊上青筋暴起來。
那時候蘇明軒就覺得,這孩子的勁全憋著,沒處使。現在好了,力氣有了使的地方,人也順過來了。
其實院裡那些枯樹亂枝,不只是髒。那種半死不活的東西擺在那兒,天天看著,人的心氣就被拖住。
砍了,心就輕了。人一輕幹什麼都得勁。胡玉梅家做的活沒變,人也沒變,就是院子變了,院子變了日子就變了。
這道理放之西海都準。
人住的院子,就是人的臉面。你天天跨進門,看見一堆爛木頭心裡就不舒坦,這不舒坦憋久了,火氣就亂竄,好運氣也都被衝散了。
蘇明軒覺得,看風水的,有時候也不用講那麼多玄乎的理。
把院子弄乾淨了,把樹整明白了,很多事自己就好了。
他想起山上那棵老槐樹,年年修枝,年年長新葉,從來不拖泥帶水的。
這就是活法。
人跟樹一樣,得常常修剪那些壞掉的枝丫,才能往高處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