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裡的春天來得遲，空氣裡還帶著涼。
旅店門口的槐樹還沒發芽，枝子上光禿禿的。
蘇明軒在樓下幫老闆修門鎖，蹲在地上擰螺絲。
老闆站在旁邊，一邊遞工具一邊說：“小蘇師傅，你這雙手除了看風水，還會修鎖。不簡單。”
蘇明軒說：“窮人家的孩子，什麼都會一點。”
正說著，一個男人從街上走過來，這人西十上下，穿一件灰色西裝外套，裡頭的白襯衫領子有點發黃，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他走路時肩膀往前聳，脖子微微縮著，像隨時在防備什麼。
到了旅店門口，他看看蘇明軒，又看看老闆，遲疑著問：“請問，沈先生住這兒嗎？”
蘇明軒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說：“住這兒。你是？”
男人說：“我叫吳建平，在縣城北街開了家小印刷廠。我找沈先生，是單位裡的事。”
他說“單位”兩個字時，聲音低下去，像不太好意思。
蘇明軒領他上樓，沈青巖正坐在窗邊，用一根細銅絲通羅盤上的小孔。
吳建平進了屋，先把名片遞上去。名片印得簡單，“建平印刷廠經理”。
沈青巖讓他坐，吳建平在床沿坐下，腰板挺著，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像在開會。
“沈先生，我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吳建平開口，語速不快。
“我開這印刷廠八年了。頭幾年挺好，客戶穩定，工人也聽使喚。最近兩三年，越來越難。”
“不是接不到活，是接了活總出亂子，訂單一來，底下人就出錯。要麼印錯數，要麼交貨晚，客戶怨聲載道。”
“我手底下幾個業務員，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我讓他們去跑客戶，他們跑自己的私活。”
“我跟合夥人老孫，以前關係不錯，現在他背地裡跟我搶客戶。去年有個大單子，本來談妥了，結果人家轉頭給了別家。”
“我這個人吧，不笨，可這幾年做的決定，十個有八個是錯的。廠里人都笑我，說吳經理的腦子不如前幾年靈光了。”
”
沈青巖把銅絲放下，說：“去你廠裡看看。”
建平印刷廠在北街，一個不大的院子，前頭是三間門面，後頭是車間，機器轟轟響，空氣裡飄著油墨味。
吳建平領著他們穿過車間，走到後頭的小辦公室。
這辦公室不大，十來個平方。靠牆擺著幾個舊檔案櫃，中間一張大辦公桌。
辦公桌正對著門，人坐在桌後，背後就是門，門外是一條窄過道。過道通到車間，工人打水、拿材料、上廁所，都得從那過道走。
辦公室裡沒有後窗，桌子後頭就是光禿禿的牆。但桌子沒靠牆，反而往前移了一截，人和牆之間空著一段。
那空著的一段，正好讓過道的氣灌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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