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巖說:“這叫墓碑倒置。碑面朝外,是要讓先人名諱受日月香火,後人祭拜時面對先人,形成陰陽相見。”
“你現在把字朝裡,光面朝外,等於陰陽顛倒,先人背對子孫。你爹在夢裡不看你,就站在院子裡,那是他找不到門。”
“碑反了,他這口氣就堵著。你家諸事不順,根子在這碑上。”
陳木根一聽,臉色煞白,說:“原來是這回事。我們幾個大老粗,啥也不懂。立碑那天亂糟糟的,我就說這碑咋看著怪。還真出在這上頭。先生,那現在咋辦?”
沈青巖說:“能辦。把碑起出來,重新立正。字面朝外。這碑沒壞,不用換。就是得重新安。”
“立好之後,擺供祭拜,給你爹磕頭上香。告訴他,前些日子碑反了,子孫不懂事,叫他受委屈了。如今立正了,讓他安心。”
陳木根說:“行,我這就回去叫人。”
第二天,陳木根叫了他兩個兄弟,還有本家幾個後生,扛著撬棍、麻繩上了坡。
沈青巖讓先燒三炷香,跟先人告罪。香燒完,才讓動土。
幾個後生用撬棍插到碑座底下,把墓碑慢慢撬起。那碑不輕,西個人抬著,才從土裡拔了出來。
蘇明軒讓把碑放平在地上,用清水洗一遍。陳木根拿抹布把碑面擦乾淨。碑背面的字用清水一衝,清清爽爽地露出來。
沈青巖站在墳前,端平羅盤,定準坐向。
幾個後生把碑抬起來,照著沈青巖指的方位,慢慢放下去。字面朝外。
沈青巖蹲下,用眼睛瞄,說:“再往左一寸。”後生們就用錘子輕輕敲碑角,挪了一寸。
沈青巖再看,點頭:“好了。”
碑立正之後,陳木根在碑前擺上了供品。幾碟子菜,一盤白麵饅頭,一壺燒酒。他領著兩個兄弟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他對著墓碑說:“爹,前年遷墳,碑給立反了。兒子們不孝,讓您受委屈了。”
“今兒個把碑正過來。您老人家好好看看,這才是咱家的門面。您安生住著,別再愁了。兒子們以後常來看您。”
陳木根跪著說的時候,兩個兄弟也跟著抹淚。一個後生點起了鞭炮。鞭炮噼裡啪啦,把坡上的鳥雀驚起,撲稜稜飛遠了。
說來也怪,碑立正之後,天邊來了一陣風。風不大,貼著地面走,把墳前的紙灰捲起來,輕輕旋了幾圈,又輕輕落回地上。
蘇明軒低聲對沈青巖說:“他爹應了。”沈青巖點點頭,沒說話。
過了半個來月,陳木根又到旅店來。這回他臉上有笑意了,手裡拎著一小袋炒黃豆。
他說:“先生,我娘這幾天睡得特別好。她說我爹再沒來過。就算來了,也是笑著,站在院門口,不愁了。”
“我大哥家那半截牆,前兩天也補好了。我侄兒說,今年還打算再考一回。我尋思著,這回興許能成。”
蘇明軒說:“這不挺好的。碑正了,家就正了。你爹也高興。以後逢年過節,該上香上香,別忘了他。”
陳木根把炒黃豆放下,說:“一定一定。那玩意兒,以前我不當回事。現在可不敢了。祖墳上的事,比啥都大。”
陳木根走後,蘇明軒在筆記本上記下第三十五樁。
他寫的時候,心裡反覆琢磨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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