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家的墳分開之後，兄弟倆雖然還不太來往，但到底不再動手了。
廖大娘後來到縣城趕集，專程來旅店看蘇明軒，帶了一兜子煮雞蛋，說家裡清靜多了。
蘇明軒把雞蛋分了幾個給旅店老闆，剩下的當早飯。
沈青巖吃雞蛋只吃蛋白，蛋黃全給了蘇明軒。蘇明軒說師兄挑食，沈青巖說蛋白養人，蛋黃太膩。
這天下午，樓下停了一輛半舊的吉普車。
這車蘇明軒在縣城見過幾回，是西郊一家五金廠老闆的。開車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短袖襯衫紮在西褲裡，看著乾淨利落。
他進了旅店，先找老闆問了房號，然後上樓來敲門。
蘇明軒開門，來人自我介紹，說叫田家明，是中間人，替兩家廠子來說和。
“兩家廠子，一家是永泰五金，一家是順發機械。兩家門對門，開了三年。頭一年還相安無事，後來越鬧越兇。現在兩家老闆見面就瞪眼，底下工人也互相使絆子。”
“我是兩家都認識，看著這樣下去不是事。聽說你們在縣城，就想著請蘇先生去瞅瞅。尤其是那個門，是不是有講究。”
蘇明軒讓他進屋。
田家明坐定後說：“永泰的老闆姓顧，順發的老闆姓韓。兩人當年幾乎同時辦廠，都看中了西郊那塊地。地皮緊，兩家廠區就隔著一條街，門臉對門臉。”
“剛開始還能點頭打招呼，後來因為搶一個客戶翻了臉。再往後就不可收拾了。你降一塊，我降五毛。你挖我師傅，我撬你業務。”
“最厲害的時候，雙方都找人去對方門口潑過漆。有次兩家老闆在街上碰見，當眾吵起來，差點動手。生意是越鬥越差，兩家廠子都只剩半口氣。”
蘇明軒問：“兩家的門，是正對正嗎？”
田家明說：“正對正。一點不偏。我每次從那條街過，都覺得那兩扇門像兩個槍口互相指著。”
蘇明軒說：“去看看吧。”
西郊的這條街不算寬，兩邊全是廠子。永泰五金和順發機械在街東頭，一左一右。
永泰的大門朝西，順發的大門朝東。兩家大門正對，中間只隔著一條兩丈多寬的馬路。門對門，一分不差。
蘇明軒站在路中間看了一會兒。兩扇大門都敞著，像兩張對開的嘴。廠裡機器轟轟響，風從兩個門洞裡穿來穿去，攪成一團。
這門對門的氣，不聚，不緩，是對撞。兩家天天在這個對撞裡喘氣，人能不鬥嗎。
沈青巖站在蘇明軒旁邊，低聲說：“這比兩家住家門對門更兇。廠門是出氣的地方。廠子越大，門的氣越足。”
“兩個門正對，氣來回衝。你衝我一下，我衝你一下，誰也不讓誰。這種格局，不把人逼鬥起來才怪。”
蘇明軒點頭。他對田家明說：“兩門相沖，叫作對門煞。住家犯了對門煞，兩家容易失和。”
“工廠不一樣，工廠的門是財門，也是氣口。兩扇財門正對，就像兩個人站在獨木橋兩頭，誰都想先過，誰都不讓。你爭我搶，結果就是兩邊都過不去。”
顧老闆和韓老闆都被田家明叫了出來。
顧老闆瘦高，下巴尖，眼窩深，看人的時候喜歡眯眼。韓老闆矮壯，方臉，頭髮理得極短，說話時總愛抱胳膊。
兩人見了面，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田家明好說歹說，把兩人拉到一個屋裡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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