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上，蘇明軒剛出門就碰見旅店老闆，老闆正跟一個老頭在門口說話。
老頭瘦小，背有點駝，戴著一頂洗得發軟的黑布帽。他手裡攥著一根竹竿，竹竿頭磨得發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老闆見蘇明軒出來，忙說：“小蘇師傅，這位老哥從柳莊來的。天沒亮就出門了，說是找你們有急事。”
老頭轉過臉來。蘇明軒看他約莫七十來歲，臉上皺紋很深，眼窩陷進去，嘴唇乾裂。最顯眼的是他身上那件黑布棉襖，大熱天還穿著，像是怕冷。
他朝蘇明軒彎了彎腰，說：“我姓柳，柳莊人。我叫柳根生。我來請先生救救我這一家子。”
蘇明軒讓他進旅店說話。柳根生跟著進了門，坐在一樓的舊沙發上。他坐下的動作很慢，像膝蓋打不過彎。
蘇明軒給他倒了杯熱水，他接過去，兩手捧著，手指微微發顫。
“我家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都記不清了。”柳根生說，“我爺爺那輩，身體就不好。我爺爺成天咳嗽，吐痰帶血，五十出頭就走了。”
“我爹也是，得了風溼，西十來歲就下不了地。我今年七十二，還能走，可也是一身病。高血壓，糖尿病，胃潰瘍。”
“我兩個兒子，大兒子前年查出腎不好，二兒子肝上長了個東西，做了手術。孫子輩也是，有個孫女從小哮喘，今年才十三，天天吃藥。”
“我們家幾代人，就沒斷過藥。村裡人都說，柳家這是被藥罐子給纏上了。”
蘇明軒問：“找過醫生嗎？”
柳根生說：“怎麼沒找。縣裡醫院跑了不知道多少回。中藥西藥都吃。可吃了就好一陣，過一陣又犯。反反覆覆，治不徹底。”
“我就尋思著，這不像是單純的病。是不是我家的根上有什麼東西。”
“我家祖墳在柳莊後頭。前些日子下暴雨，墳邊衝出一道溝。我孫子說看見溝裡有碎瓦片。我過去看，也沒看出啥。後來聽人說你們在縣城，我就找來了。”
沈青巖從樓上下來，站在樓梯口聽了一陣。他走到柳根生面前，說：“帶我們去你家祖墳看看。先別動那個溝。”
柳根生連忙起身。蘇明軒和沈青巖跟著他出了城。
柳莊在縣城西北，坐驢車得一個多鐘頭。柳根生坐在車幫上，竹竿橫在腿上，一路沒怎麼說話。
蘇明軒問他家裡的病人現在怎麼樣。柳根生說：“二兒子前天又去縣醫院了。大兒媳在家照顧那一老一小。我這回來，是瞞著他們來的。怕他們說我迷信。”
到了柳莊，己經快中午了。村後頭是一片坡地，坡上長著些雜樹。柳家祖墳在坡地的西側，有五六座墳，高低不齊。
柳根生指著最上面一座說：“那是我爺爺的墳。旁邊是我爹的。我將來也得埋這兒。”
沈青巖沿著墳地走了一圈。走到柳根生爺爺墳邊時，他停下來。
墳包左下角確實有一道新衝出來的小溝，水從坡上流下來，把土衝開了一截。溝底露出幾片碎瓦，灰黑色的，邊緣很薄。
沈青巖蹲下，用樹枝輕輕撥開碎瓦。碎瓦下面，土色發黑，有一股淡淡的酸味。
他眉頭動了一下，用樹枝往下戳了戳。土很鬆，不像別處那麼實。
蘇明軒也蹲過去。他看見那些碎瓦片時，心裡“咯噔”了一下。瓦片很薄，是熬藥用的那種土陶藥罐子碎片。這種罐子在鄉下很常見，但不該出現在墳邊上。
沈青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對柳根生說：“你家的病，根源就在這裡。”
柳根生臉色發白，問：“這裡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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