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雲棲鎮那天，客棧屠老闆送到鎮口，往他們包袱裡塞了兩包茶葉。他說這茶是後山野茶，不金貴，但解乏。
蘇明軒謝了，和沈青巖沿著石板路出了鎮子，往南去。
南邊的山更密。走了大半天，翻過一道高嶺，眼前豁然開闊。山谷裡一片水田，溪水繞田而過。
田邊高地上起了一排老屋，青磚黑瓦，飛簷翹角，看得出是大戶人家的格局。
這個地方叫陸家隴。
沈青巖站在嶺上，看了一會兒，心裡嘀咕：“這地方龍脈結得不錯。可惜裡頭不對勁。”
兩人下了嶺，剛走到村口，有人迎了出來。
這人五十多歲，國字臉，眉毛濃，穿一身青布長衫。他叫陸守業，陸家這一代的長房長孫。
陸守業見了面，沒多說客套話，只是拱了拱手，說：“兩位先生路上辛苦。家裡備了飯，先吃再說事。”
飯是在陸家祠堂偏廳吃的。陸守業放下筷子說：“兩位先生大概也看出來了，我們陸家如今外頭還撐著個門面，內裡早就不行了。”
“族裡頭各房各支，鬥得不可開交。我雖是長房長孫，可說句話，底下的人當耳旁風。我三個堂兄弟，明裡暗裡都在較勁。去年為分祖產，差點動了刀。我攔都攔不住。”
蘇明軒問：“這亂子是從什麼時候起的？”
陸守業說：“不好說。聽老一輩講，早年間我們陸家祖上出過大官，家業最旺的時候，這壠裡上百口人，吃飯都得敲鐘。”
“只是後來一代不如一代。老一輩就說，是祖墳出了毛病。可祖墳那片地，是老祖宗請先生看過的，說是龍脈結穴的寶地。”
“幾代人都往那兒埋。越埋越多，越埋越密。到如今，連下腳的地方都沒了。家家搶著往那一片擠，誰都想沾那點龍氣。可沾來沾去，沒見誰好過。”
沈青巖說：“下午去看看。”
飯後，陸守業帶著他們去了村後的山坡。這山坡並不大，只有半畝見方。
墳包一個挨一個，高的矮的，大的小的，擠成了一團。
有些老墳的碑己經被後頭的土堆壓住，只露出半截。有些墳乾脆沒有碑，只在土堆前壓了塊石頭。
沈青巖沒說話，沿著坡走了一圈。有時停下來看看碑文，有時蹲下抓把土。
蘇明軒跟在後面，越看心裡越沉。
這地方原本確實有龍脈，來龍從東邊繞過來，緩緩結穴，土色也好。可如今這龍氣己經被瓜分得不成樣子。幾十座墳擠在一塊地上，像幾十個人同時吸一根管子。
龍氣就那麼多，幾十張嘴一起吸，每張嘴能分到多少。分不到多少，就爭。
陽間的人爭，陰間的也爭。氣一亂，人的心就亂。
沈青巖走到坡頂，站了好一陣。他指著一座最老的石碑說：“這是你們家老祖宗的墳？”
陸守業說：“是。這是我們陸家第一代入遷此地的老祖。”
沈青巖說：“他一個人壓了整片地。你們後來的幾代人，全往他邊上擠。這龍脈結穴，氣只夠養一房。你們幾房人搶一個穴，誰也想獨佔，誰也沒佔全。”
“這就像一盤肉，一個人吃，能吃得飽。十個人搶，連湯汁都蘸不乾淨。你們陸家這些年內鬥，就是這龍氣被分了。分得越多，人心越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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