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號,天還沒亮透,霍家老宅的院子裡就響起了吉普車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
陸寒霆靠在駕駛座上,左手纏著的繃帶已經換成了薄薄一層紗布,右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一下一下地叩擊著皮面,節奏很慢,但每一下都帶著壓不住的煩躁。
蘇悅拎著一隻軍綠色帆布包從正屋臺階上走下來,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藍色列寧裝,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利落的低髻,整個人乾淨清爽,看不出半點緊張。
她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進去,順手把帆布包擱在了膝蓋上。
“走吧。”
陸寒霆沒動。
他側過臉看著蘇悅,眉心擰出一道深深的豎紋,黑沉沉的眼底翻湧著極其明顯的不悅和抗拒,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沉默了好幾秒才開口,嗓音壓得極低。
“蘇悅,這調令我能給你撤了。”
“我跟軍區衛生部的張主任打過招呼了,只要你點個頭,今天下午這張破紙就能收回去,宋明遠那條老狗翻不出天!”
蘇悅偏頭看著他。
初冬的晨光從擋風玻璃透進來,照在陸寒霆稜角分明的側臉上,眉骨投下一小片陰影,襯得那雙眼睛更加深邃陰鷙,一看就是昨夜熬紅了眼的模樣。
她伸出手,指腹輕輕按在他搭在方向盤上的手背上,那塊皮膚底下的筋肉繃得死緊。
“陸寒霆。”
“嗯。”
“你什麼時候見我怕過誰?”
蘇悅嘴角微微一挑,語調平淡得不帶一絲火氣,但尾音裡拖出來的那股子涼意,讓陸寒霆的手指不自覺地鬆了鬆。
“宋明遠覺得把我扔進火坑就能把我燒死,那是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我。”
“我這個人,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專治各種不服。”
她說完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收回了手指。
陸寒霆盯著她看了足足五秒鐘,那雙眼睛裡翻攪的情緒極其複雜,有心疼,有不捨,還有一種明知道攔不住又放不下的無可奈何,最終全部被他一口氣嚥了下去。
他猛地攥緊方向盤,一腳油門踩到底,吉普車猶如離弦的箭般竄了出去。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
陸寒霆開得又快又穩,拐彎的時候會習慣性地伸出右手在蘇悅面前虛擋一下,這個動作他做了無數次,每一次都自然得不需要思考。
吉普車在京城軍醫大學的正門口停下來的時候,門衛室裡站崗的哨兵看到車牌號,齊刷刷站得筆直,抬手敬禮。
蘇悅推開車門,一隻腳剛踏出去就被死死拽住了手腕。
她回頭,陸寒霆的手指鐵鉗般扣在她手腕上,力道不重但極緊,粗糙的拇指正好壓在她腕骨內側的脈搏上,感受著那裡又穩又慢的跳動。
“有任何事,直接打電話到警衛團值班室,報我的名字!”
他的語氣聽上去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那雙幽深的眼睛死死鎖著蘇悅的臉,瞳孔深處翻滾的佔有慾和殺氣根本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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