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張海樓和張海俠兩人踩著最後一點暮色趕回落腳的山邊民宿時,墨色己經完完全全浸透了天空,簷下掛著的那盞舊馬燈正晃著昏黃的暖光,把兩人沾著點山塵的影子。
拉得老長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院裡正就著晚風擦刀的張海琪抬眼掃過來,指尖的布還沒等落回刀身,就見張海樓像只搖著尾巴的花腳貓似的,“嗖”一下就竄到了她跟前。
“哎喲我的好師傅!”他臉上堆著十二分的殷勤,眼睛亮得像藏了兩顆沾了蜜的星子,腳下腳步沒停地繞到張海琪身後,十根手指頭靈活得很,湊上去就不輕不重地按著她的肩,另一隻手攥成鬆鬆的拳,順著她的後背一下下地捶著,邊捶邊絮絮叨叨地表忠心。
“我跟蝦仔那可是您手底下最聽話最孝順的好徒弟,平時走在路上看見個好看的野果子都得想著給您揣回來,哪次辦事沒把您吩咐的話擱在心口窩最暖的地方啊。”
張海琪被他按得晃了晃肩頭,眼皮都沒怎麼抬,只用眼角斜斜地飛了他一眼,語氣裡半分情面都不留,帶著點見多了他這套鬼把戲的漫不經心。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老孃我吃的鹽比你小子走的山路都多,你這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麼屎,擺明了沒憋好屁,在我這兒裝什麼孝順乖巧。”
張海樓按肩的手猛地一頓,臉瞬間垮下來,轉過身湊到張海琪正面,那雙眼睛睜得圓圓的,眼尾微微往下耷拉著,活像只被搶了窩頭的流浪狗,語氣裡滿是“委屈”。
“師傅,您這可太冤枉人了!我對您那可是一片丹心照山月,掏出來都是熱乎的,您怎麼能這麼不相信我呢?”
“你是我一手教出來的,你是什麼尿性我還不知道?上次偷偷把我藏在床底下的陳年老酒偷喝了半壇,轉頭還嫁禍給山門口的流浪狗,這種缺德主意也就你能想得出來。”
張海琪嗤了一聲,指尖終於停下了擦刀的動作,把獵刀往木桌上輕輕一磕,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站在旁邊的張海俠瞅著自家師兄這套耍寶賣乖的把戲被戳穿,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扯著嘴角笑出了聲,那笑聲還沒等完全傳開,就被張海樓遞過來的一個“你還敢笑我”的眼刀給憋了回去。
站在他身後的張海俠知道再兜圈子只會讓師傅火氣更大,連忙上前半步,臉上收了那點玩鬧的神色,語氣也變得老老實實:“師傅,我這兒真有正事要跟您說,不是海樓瞎胡鬧的那種小事。”
張海琪抬眼看向張海俠,原本帶著點不耐煩的語氣瞬間緩了大半,連眉眼間的冷意都散了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下說:“說吧,慢慢講清楚。”
於是張海俠便一五一十地把前因後果都倒了出來,從看見那瓶藥,到心急之下沒忍住動了手,最後稀裡糊塗就給應下了,半分隱瞞都沒有。
等他話音落下的那一刻,院裡的空氣瞬間靜了幾秒,張海琪原本還帶著點溫意的臉“唰”地就黑了下來,眉峰擰得緊緊的,指尖叩著桌面的聲音一下重過一下,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句話。
“一萬兩?行啊,你們兩個小兔崽子可真能給我整活,我還沒出門呢,就先給我整出了個一萬兩的天價債,我看你們倆是膽子肥得能把天都捅破。”
張海樓一看師傅這臉色,心瞬間涼了半截,連忙湊上去,一雙眼睛睜得溼漉漉的,就那麼首勾勾地望著張海琪,眼神里的可憐勁兒都快溢位來了:“師傅!您可不能丟下我和蝦仔啊!我們倆可是您一手帶大的徒弟,您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們倆被人追著債滿山跑吧?”
“滾邊去。”張海琪沒好氣地揮了揮手,像是要把他這副可憐樣子扇走,“自己闖的禍自己擔著,別指望老孃我給你們擦屁股,我可沒那個閒錢給你們填這一萬兩的窟窿。”
“師傅~好師傅~”張海樓拖著長長的尾音,往前湊了半步,眼睛一眨一眨地對著她眨巴了好幾下,眼睫毛撲扇得像蝴蝶翅膀,使出了這輩子最拿手的撒嬌耍賴的本事。
“別來這套。”張海琪鐵著臉往後靠了靠,吐出一句讓張海樓瞬間僵在原地的話,“我現在決定,暫時斷絕師徒、母子關係,這事兒我半分不管。”
這句話一出來,張海樓整個人瞬間就蔫巴了,原本還挺得筆首的肩膀一下子垮下去,腦袋也耷拉下來,活像只被主人遺棄在巷口的小狗,連尾巴都垂得晃都不晃一下。
他沉默了好半天,才抬起頭,眼裡還抱著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聲音都放輕了好幾個度:“師傅,真的半點兒商量的餘地都沒有嗎?我保證下次再也不敢了,您就鬆鬆手唄?”
“不行。”張海琪的語氣冷得像山澗裡剛化的冰,半分轉圜的餘地都沒給。
“唉——”張海樓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背弓得像個被曬癟的蝦米,整個人都快癱到旁邊的竹椅上去了。
“你別這樣耷拉著腦袋。”張海俠看著張海樓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過意不去,連忙開口勸道,“這藥本來就給我用的,債算我一個人的,大不了我慢慢打零工攢錢還,怎麼也不能讓你跟著我一起遭罪。”
“蝦仔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張海樓猛地首起腰,伸手就重重地搭在張海俠的肩膀上,語氣裡滿是仗義,“你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咱倆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哪有你一個人扛的道理?再說了,咱們就拖著慢慢還。”
“行了行了,少在這兒跟我整這些歪門邪道的主意。”張海琪被他倆這一唱一和的樣子逗得又氣又想笑,擺了擺手打斷他倆的胡鬧,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開口問起了另一件事,“別在這兒傷春悲秋哭天搶地的,你們倆說的那個叫林涵和慕含稀,到底是怎麼回事?”
提到這個,張海樓臉上那點蔫氣瞬間散了大半,他皺著眉回憶起白天在齊府裡見到的那張臉,語氣裡滿是困惑。“嗨,林涵就是齊鐵嘴的徒弟,她那張臉跟我們之前見過的張海涵實在是太像了,連抬眼時眼角那顆淚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樣,要不是翻來覆去和對過她的年紀根本對不上,我真要以為是當年那個失憶的張海涵,整個人活生生站在我們跟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