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俠往前半步，放輕了聲音問她：“那你現在還能記得些別的什麼零碎記憶嗎？”
“除了這幾年在長沙的記憶，別的什麼都記不起來了。”張雨涵淡淡地開口，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巷口的雨下得不大，彷彿眼下他們討論的“失憶”這件事，和她半分關係都沒有。
三個人盯著她的眼睛望了許久，那裡面蒙著一層恰到好處的霧，瞧不出半分佯裝的痕跡，半點線索都摳不出來的陌生感順著後脊往上爬，三人都忍不住心底一寒。
張海樓到底還是不死心，往前追了半步，聲音裡壓著點不易察覺的急切：“張海涵這個名字，你當真一點印象都沒有？”
張雨涵抬眼掃了他一下，語氣裡漫出點淺淡的無奈：“我早就己經跟你說過了，我不認識。”
張海琪的眉頭此刻皺得能夾碎一片落葉，指節攥得泛出青白，把到了嘴邊的追問又幾次嚥了回去。
西人就著這潮溼的小屋裡又零零散散交談了好幾句，不管旁人間接旁敲側擊問多少隱秘細節，張雨涵都只擺出那副全然茫然的模樣，半分破綻都沒露。
張海琪眼看著再也問不出半點有用的資訊，知道今日再耗下去也是徒勞，最終只得沉著臉，抬手示意身後兩個徒弟跟著自己，轉身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消失在了深處飄著雨霧的夜色裡。天剛矇矇亮，青石板路上還沾著昨夜落的細碎雨珠，齊家鋪子那扇刷著硃紅漆的木門剛被齊鐵嘴的徒弟張雨涵從裡頭拉開半扇，門軸吱呀的餘音還沒散盡，一道熟悉得欠揍的聲音就順著風鑽了進來，連半分腳步聲都沒聽見——張海樓就跟憑空冒出來似的，斜倚在鋪子裡擺著羅盤的木櫃臺邊，摺扇“啪”地一下甩開，扇面上還題著歪歪扭扭的“張海鹽到此一遊”。
“林涵小姑娘，這一晚上沒見，想我不？”他挑著眉，語氣裡的戲謔都快漫出來，指尖還轉著顆從不知道哪摸來的糖球，活脫脫一副登堂入室的無賴模樣。
張雨涵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反手就抄起門邊靠著的那把的油紙傘，傘骨“咔噠”一聲彈開的瞬間，藏在傘骨裡的軟劍順著傘尖滑了出來，寒光亮得晃眼，她手腕一翻，劍風帶著清晨的涼意首往張海樓面門劈過去，半分留情的意思都沒有。
張海樓早料到她是這個反應，腳下踩著張家特有的輕身步往後一竄，後背幾乎貼到了身後的博古架上，架上擺著的幾個裝著銅錢的瓷盤被他帶得晃了晃，叮噹作響。
“哎哎哎！小祖宗你快收著點！這劍無眼，劈壞了齊八爺的寶貝我可賠不起！小小年紀別那麼大火氣嘛，容易長皺紋！”他邊躲邊嚷嚷，手忙腳亂地把扇面擋在臉前，活像個被追打的過街老鼠。
“火氣大也是看對什麼人。”
張雨涵收了半分劍勢，劍尖點在地面的青磚上，濺起點點細碎的石屑，眉梢挑著點不耐煩，“像你這麼三天兩頭往人跟前湊著欠揍的，活該挨劍。”
“你這可太傷鹽仔我這顆赤誠真心了！”張海樓把摺扇往胸口一按，腦袋往旁邊一歪，眼皮往下一耷拉，嘴角往下撇著，擠眉弄眼地做出一副要哭出來的委屈模樣，那誇張的演技要是被張家的長輩看見，保準得抄起家法追他三條街。
“滾，要哭滾出去哭，別把我鋪子的地打溼了，我今早剛拖的。”
張雨涵被他這副樣子氣得笑出聲，手腕再次發力，軟劍挽出個漂亮的劍花，又朝著他的方向劈了過去，劍風掃過櫃檯邊掛著的一串銅錢，嘩啦啦響得熱鬧。
張海樓腳底下抹油似的轉身就竄，堪堪躲過這一劍，後背蹭過了掛在牆上的八卦圖，把半幅圖都掃得捲了邊。
“小涵涵！咱們怎麼說也算是不打不相識的一家人，下手這麼狠心多傷和氣啊！”他邊躲邊貧，眼睛還不忘瞟著張雨涵的臉色，就怕她真的收不住手把自己扎個對穿。
張雨涵的臉黑得像鍋底，握著劍的手都緊了幾分，額角的青筋跳了跳：“你是昨天被我揍得還沒長記性是吧？還有，我最後跟你說一遍，我叫林涵，不是什麼小涵涵！”
她把劍往身前一橫，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擺出一副馬上就要衝上去把他按在地上揍的架勢，周身的氣場瞬間冷了下來。
“別別別！我錯了我錯了！涵姐！我喊你涵姐還不行嗎！”張海樓瞬間就慫了，把摺扇往腰後一塞，雙手舉過頭頂做投降狀，臉上那副吊兒郎當的勁兒瞬間散了個乾淨，連站著的姿勢都規矩了不少。
聽見這聲“涵姐”，張雨涵的動作猛地頓住，手裡的軟劍轉了個圈，“唰”地一下收回到油紙傘裡，把傘往旁邊的牆上一靠，抱著胳膊斜睨著他。
“說吧，大清早堵著門往我這兒鑽，到底要幹什麼事兒？我可不信你有那個閒心，專門跑過來跟我鬥嘴找揍。”
，張海樓臉上的嬉皮笑臉一點點沉了下去，他往後退了半步，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木牌，那是昨天被拆了後復原的那枚，他眼底漫上來一層藏都藏不住的落寞，連聲音都放輕了不少：“我是來找你幫我算卦的。”
“哦？算什麼？昨天我師父齊鐵嘴給你算了，沒給你算夠？”
張雨涵挑了挑眉，轉身走到櫃檯後面，拉出把椅子坐下，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上擺著的龜甲，眼裡帶著點好奇。
“我算一個人，我的朋友。”張海樓的目光飄向鋪子門外青石板路的盡頭，像是透過層層疊疊的屋簷，看到了某個很遠的地方，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散，“我找了她很多年，一點訊息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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