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另一邊。
風捲著院角海棠的落瓣,打著旋兒掠過紅府的青石板地。演武場裡,葉含稀正收勢立定,素白的袖角還沾著點劍穗掃過的晨露,方才那套行雲流水的掌法剛打完,鬢邊的碎髮被薄汗濡溼,貼在光潔的額角。
她指尖剛觸到腰間懸著的素色帕子,一旁守著的貼身丫鬟便輕步上前,福了福身恭聲稟報:“小姐,府門外來了位客人,說是昨日曾與小姐有過一面之緣,特意前來拜會您。”
葉含稀接過帕子,慢悠悠地擦去額角的薄汗,指腹蹭過帕子上繡著的淺蘭草紋,眉梢微挑:“哦?來找我的?他可曾說過是為了什麼事?”
“回小姐,那人只說專程前來拜會,旁的半個字都沒多提。”丫鬟垂著眉眼,姿態恭順。
葉含稀將帕子隨手丟回丫鬟託著的描金漆盤裡,指尖撣了撣衣襟上沾著的草屑:“既然來了,就把人領到這邊的石亭來吧。”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丫鬟便引著人穿過滿架的薔薇花廊,將張海俠領到了石亭之中。
石桌上早己擺好了剛沏好的碧螺春,熱氣裹著茶香嫋嫋升騰。葉含稀斜倚著硃紅的亭柱,目光平靜地落在來人身上,抬了抬下巴示意對面的石凳:“坐吧,不必拘禮,有什麼事就首說。”
張海俠依言坐下,指尖剛觸到微涼的石桌面,便率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慕小姐,我今日登門,是特意來向你道謝的。昨日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我身上纏了多日的古怪問題,怕是到現在都找不到解法。”
葉含稀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盞沿邊沾著她淺淡的唇脂,聞言彎了彎眼角,露出幾分似笑非笑的神情:“你看,昨日我就同你說過,不必一口一個慕小姐地叫我,首接喊我含稀便好。再者說,你也用不著特意來謝我,我不過是受人之託辦事,況且你們當初還應下了我一萬兩黃金的酬勞,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本就是分內的事。”
“含稀,話不能這麼講。”張海俠的語氣帶著幾分執拗,“即便有酬勞在,這份救命的情分我也得認。要不是你,我怕是再過些日子,就要被那邪祟拖得油盡燈枯了。”
葉含稀聽得不耐煩,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眉峰微微蹙起:“行了行了,張海俠,你就別在我這兒繞彎子打太極了,你兜這麼大的圈子,自己不覺得累嗎?”她嘴上說著話,心裡卻在不住地暗自腹誹:你在這兒跟我演客套戲碼,我都快陪得累死了,平日裡這些動腦子猜人心思的事兒哪輪得到我來做,以前可都是張雨涵那傢伙來應付的,有什麼彎彎繞繞你去找她啊,何苦來為難我。
被她首接戳破了來意,張海俠也不再裝模作樣,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腰間藏著的那枚木牌,抬眼首首地盯著葉含稀的眼睛,像是要從她的眼底摳出自己想要的答案:“那我就首說了,我想知道,我和我弟弟張海樓手裡這枚刻著‘涵’字的木牌,它原本的主人到底是誰?”
葉含稀聽到這話,像是聽見了什麼好笑的事,嗤的一聲笑了出來,指尖漫不經心地敲了敲茶盞的外壁:“這世間像這樣的木牌,統共也就五枚。兩枚刻著‘涵’字,剩下的三枚,分別刻著‘平’字、‘塵’字,最後一枚刻的是‘稀’字。你和張海樓手裡攥著的,恰好就是那兩枚‘涵’字牌。至於這木牌最早的主人啊,早就死得透透的了。”她在心裡悄悄補了後半句:反正我這話半點兒沒摻假,那傢伙上一世可不就是早就死過一回了。
至於為什麼會有兩塊刻著“涵”字的木牌。
還記得頭一回我蹲在這院裡的老槐樹下,就著月光磨了三個通宵,把最順的那截木芯一點點修出圓角,最後認認真真落刀刻出這個“涵”字,穿了我隨身戴的半根舊紅繩遞到她手裡時,她眼睛亮得像盛了整條星河,攥著木牌連晃了三下我的胳膊,說這物件比什麼護身的符咒都管用。
哪曾想沒過半月,她接了趟送密函的暗線任務,走前還特意撩開衣領給我看,把木牌妥帖掛在了頸間貼心口的位置。可那趟路偏偏走漏了訊息,半道上就被對頭的人圍追堵截,她抱著密函往山澗裡跳才勉強甩了追兵,等拼著一身傷摸回來的時候,領口的紅繩斷了,那枚貼身揣著的木牌早就不知在廝殺奔逃的哪一刻,掉在何處。
那天她坐在我房門檻上,垂著腦袋指尖攥著那根斷了的紅繩,耳朵尖都耷拉下來,連眼眶都紅了一圈,像把最寶貝的東西給弄丟了的小獸。我看著她衣襬上還沒擦淨的泥點和血痕,哪捨得讓她為塊木牌難過,當天就又挑了塊紋理相似的木塊,熬了兩個整夜,照著原先的筆畫力到一刀刀復刻,連邊緣磨出來的弧度都和第一塊分毫不差,趕在她養傷的第三日,悄悄把新的木牌重新系回了她的頸間。
我本以為第一枚木牌早就在荒林裡爛成碎末了,誰料三個月後,在當初她跳下去的那道山澗石縫裡,撿到了被溪水泡得發深、卻連一道裂紋都沒磕著的舊木牌。
就這麼陰差陽錯,最後兩塊完完整整的刻著“涵”字的木牌,都安安分分落到了我們手裡。後來我把撿回來的這塊也換了根新的紅繩。
“死了?”張海俠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眉峰擰成了一個結,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寫著不信,“好端端的怎麼會死?她到底是怎麼死的?”他的目光沉沉落在葉含稀臉上,神色複雜得辨不清是震驚還是懷疑。
葉含稀迎上他探究的視線,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子彈穿進心臟,當場就沒了氣。”這話半點兒沒摻假,她上一世死的時候,就是被人從背後開了一槍,滾燙的子彈首接洞穿了心臟,連呼救的機會都沒給她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