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門軸吱呀響,張海俠抬眼掃他一眼,指尖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的水窪裡,漾開一圈細碎的漣漪。
“海樓,你那邊怎麼樣?”他出聲問。
張海樓反手把院門掩好,拍了拍衣襟上沾的梧桐絮,臉上的笑意慢慢沉下去,眼色暗了暗,幾步跨到廊下的竹椅上坐下:“我叫林涵給張海涵算了一卦,卦象上乾乾淨淨,連半分屬於她的命數痕跡都摸不到。要麼這世上根本沒這個人,要麼就是有什麼東西硬生生把天機全遮掩住了。”
張海俠點了點頭。“確實有問題。”
“所以我讓他再給我算一下我什麼時候能遇到她,結果更離譜。”張海樓摸了摸鼻子,從懷裡摸出那張折得皺巴巴的黃草紙,上面一個卦象都沒畫,只潦草地寫了句“想見便見”,“林涵說,她想見我們,隨時抬腳就能出現在跟前,半分阻礙都沒有。”
這下張海俠徹底站在原地愣了愣,眉峰微微蹙起來。他指尖捏著那張輕飄飄的黃紙,只覺得上面的字重得硌手——明明隨時都能現身,卻偏偏藏得無影無蹤,讓他們找了那麼久,連一點線索都摸不到,平白讓兩個人懸著心揪了這麼久。這一個兩個的都揣著秘密躲著,真是鬧心。他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抬眼看向張海樓:“有別的嗎?卦鋪裡沒說旁的線索?”
張海樓的眼神瞬間飄了,腳指頭在靴子裡悄悄摳了摳青石板的縫隙,語氣裡帶著點藏不住的心虛,他磨磨蹭蹭從懷裡掏出那個油紙裹著的小物件,拆開露出個巴掌大的銅鈴鐺,鈴鐺表面磨得發亮,刻著細碎的雲紋。
“呃,還有就是那個鋪子規矩大,算一卦必須得順手買個東西才能走。鋪子裡的玩意兒全是天價,我挑來挑去,選了個最便宜的鈴鐺。”他說到這兒聲音更小了,眼神瞟著張海俠的臉色,畢竟他倆現在身上還揹著一萬兩黃金的債務,是之前在南洋盤花海礁案裡欠下來的,現在兜比臉乾淨,這一下又添了新的窟窿。
張海俠看著他手裡那個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銅鈴鐺,無奈地抬手扶了扶額,指尖按在太陽穴上揉了兩下,“我在葉含稀她那收穫也不多。知道這木牌有五塊,二塊刻著‘涵’,剩下三塊分別刻著‘平’‘塵’‘稀’。而且我張海涵貌似不是我們兩個木牌最初的主人。其他的也沒什麼進展,連葉含稀都不肯多說半句關於張海涵的事。”
他倆對視一眼,最後不約而同地輕輕嘆了口氣,嘆氣的聲音在蟬鳴裡撞在一起,帶著點說不出的無奈。
張海俠抬眼對著張海樓交代,語氣裡帶著點不容反駁的篤定:“明天我去林涵那,你去慕含稀那。”
張海樓靠在廊柱上,指尖轉著手裡的銅鈴鐺,鈴鐺發出一聲細碎的輕響,他對著張海俠挑了挑眉,熟稔地喊出那個只有他倆才會叫的外號,語氣裡又恢復了往常的吊兒郎當:“知道了,蝦仔。”
晨光剛把長沙城青石板路上的霧汽烘得半乾,齊鐵嘴掛在卦鋪門楣上的藍布挑簾還帶著夜露浸過的潮意,門軸“吱呀”一聲剛轉開半圈,一道青布長衫的身影就穩穩踏了進來。
鋪子裡檀木案上的銅爐剛點上半截線香,淺淡的菸圈順著房梁慢悠悠繞,齊鐵嘴正把裝著銅錢的紫檀小盒往桌上擺,抬眼就撞進張海俠帶著笑意的目光裡,指尖頓了頓,隨口熟稔地搭話:“今早第一筆生意就上門?這位小友是要算卦還是問前程?”
張海俠指尖在身側輕輕虛拱了拱,姿態端方得挑不出半分錯處,聲音清朗得像簷下剛融的露:“不用勞煩八爺起卦,我今日登門,是專程來尋小八爺的。”
齊鐵嘴聞言手往後一背,袖筒裡藏著的三枚銅錢順著手背滾進指縫,指尖三翻兩轉就落了個平整的靜卦,六爻平順半分凶兆都沒露出來。
他這才暗自鬆了口氣——前天張海樓那小子風風火火闖進來,首接放火燒姜。,差點把他存了半輩子的卦書連同半間宅子都燒了,嚇得他昨天躲在解九府上裡蹲了一整天,連鋪子門都沒敢進,今早開門第一件事就得先給自己算個安身卦,這會見來的是張海樓同族的張海俠,忍不住在心裡把兩個同出一門的小子來回比對。
“嗨,你說我家徒弟阿涵啊,在後院廂房啃我那本《梅花易數》啃得入迷呢,首接往裡頭走就是,不用拘禮。”齊鐵嘴抬手指過側門掛著竹簾的方向,指尖還晃了晃沒散盡的銅錢影。
“多謝八爺。”張海俠微微欠身行禮,袍角帶著門外清晨涼潤的風,擦過地面時連半點塵埃都沒沾起來。
等他掀著竹簾的影子徹底消失在側門,齊鐵嘴摸著下巴上沒幾根的山羊鬍嘖嘖嘆出聲,銅爐裡的香灰都被他吹得顫了顫:“你說這都是張家出來的孩子,怎麼品性差得能隔著一座嶽麓山?前天那個混世魔王差點把我家底都揚了,今天這個站在這兒,連我案上的銅錢盒都不用擔心被碰翻,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後院的廂房裡,窗紙透進來的晨光把書頁上的蠅頭小楷照得清清楚楚,張雨涵正趴在桌案上,指尖點著卦書裡的爻辭逐字琢磨,指尖還蘸著殘留的墨漬在桌面上畫演算的符號。
聽見竹簾“嘩啦”一聲輕響,她抬頭就看見張海俠立在門檻邊,長衫上還沾著點院外九里香落的細碎白瓣。
她心裡忍不住暗自嘀咕,昨天張海樓風風火火衝進來,跟她掰扯了半天,鬧得她連半頁書都沒看進去,今天張海俠居然也過來了,不過這人站在那兒腰背挺首,神色溫和,可比昨天那個咋咋呼呼、裝得一副世外高人模樣的張海樓順眼多了。
她把書頁輕輕合上,抬眼看向來人:“今早怎麼有空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