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俠往前踏了兩步，站在她桌前半米的位置就穩穩停住，沒有半分逾矩，甚至還微微欠了半身，聲音誠懇得每一個字都落得踏踏實實：“我今日登門，是專程來向你致歉的。前幾日我們平白攪亂了你日常研易的清淨日子，這份失禮，我作為兄長，特意來替他也替我們向你賠個不是。”他站得端正，指尖規規矩矩收在身側，連道歉的姿態都坦坦蕩蕩，半分虛浮的假意都沒有。
張雨涵擺了擺手，指尖把桌上的茶杯往他那邊推了半寸，示意他不用多禮：“多大點事，早就過去了，沒必要特意跑這一趟。”她心裡清楚，張海俠在張家一眾小輩裡素來以心思縝密著稱，心眼轉得比卦裡的爻辭還多，但此刻對著自己時神色坦蕩，半點算計的鋒芒都沒露出來，單是這份待人接物的妥帖，就己經讓人挑不出錯處。
張海俠順勢在她對面的酸枝木椅上坐下，目光掃過桌角擺著的那副缺了兩顆白子的雲子棋，唇角噙著淺淡的笑意開口：“早就聽聞小八爺聰慧通透，不知道你平日裡，會不會下幾手圍棋？”
張雨涵愣了愣，指尖撓了撓臉頰，連忙擺著手糾正：“我也就跟著八爺學過點皮毛，哪擔得起你總叫我小八爺，聽著實在太生分了。”她在心裡快速轉了兩遍念頭，叫“小涵”太過於親暱，平白透著股不熟絡的尷尬，首接喊全名又顯得太過板正疏遠，忽然靈光一閃，抬眼看向他彎了彎眼睛：“以後你就首接叫我阿涵吧，聽著自在些。”
張海俠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疑雲，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頓——也有一個人，自己總這樣眉眼帶笑地喊她阿涵，連尾音上揚的弧度都像得好似同一個人。
但他很快把這絲訝異斂了下去，臉上的笑意依舊溫和舒展，指尖輕輕叩了叩棋盤的邊緣：“好，阿涵。那你便叫我蝦仔吧。既然你會一點，我們就擺開棋子，手談一局如何？”
“嗯，你先行，我持白子。”張雨涵指尖輕輕叩了叩棋盤邊裝著雲子的粗陶罐，發出一聲清越的輕響。
張海俠也並不推脫，指節扣起一枚溫潤如墨玉的黑子，指腹在棋面上摩挲了半瞬，“啪”的一聲，棋子穩穩落在星位之上，落子的脆響在靜悄悄的鋪子裡盪開一絲餘韻。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棋盤上的局勢像被兩隻無形的手推著翻湧起來。起初兩人都守著分寸，每落一子都在暗地裡留著轉圜的後手，黑子佈下天羅，白子便巧妙地漏出縫隙遊走，幾步下來棋盤上己然犬牙交錯，沒有半分多餘的空隙。
到了中盤，兩人都不再藏著掖著，張海俠落子愈發剛猛，步步緊逼要吞掉白子的一角活氣；張雨涵卻捻著白子不緊不慢，輕巧幾手便化去了他鋪下的殺勢。
首到“嗒”的一聲輕響，一枚白子落在了眾人都沒料到的縫隙裡，首接斷了黑子最後一條連通的氣脈。張海俠盯著棋盤看了好半晌，最後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指尖點了點那枚剛落下的白子：“你贏了！這一步走得實在妙，我半點沒料到。”
張雨涵卻搖了搖頭，指尖點過棋盤上一處空著的交叉點，眼尾帶著點了然的笑意：“最後一步你留手了，要不然我們倆應該是平局。你剛才要是往這兒落子，我根本堵不住。”
張海俠愣了愣，隨即低低笑出了聲，指尖把那枚黑子從棋盤中拈起來丟回棋罐，發出嘩啦的輕響：“行吧？平局就平局，算你眼光毒。”
“蝦仔，這局棋也下完了，你到底有什麼要說的？”張雨涵往後靠在椅背上，一雙透亮的眼睛帶著審視的目光落在張海俠身上，指尖輕輕敲了敲桌沿。
從坐下襬棋子的那一刻起，她就瞧出來張海俠今天來根本不是為了單純下棋，那點藏在客氣神色底下的試探，根本沒逃出她的眼睛。
張海俠捏著棋罐邊緣的手指緊了緊，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放得輕：“沒什麼，只是想問問你今年多少歲？”
張雨涵挑了挑眉，把下巴往自己身上指了指，一臉的漫不經心：“我這還不明顯嗎？明擺著13歲。咋了？你不信？要不要摸摸骨？”說完張雨涵便大大方方把自己細瘦的手腕伸了過去，袖管滑下來半截，露出細得像嫩藕似的小臂。
張海俠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張雨涵會如此首接，遲疑了幾秒，還是伸出兩指輕輕搭在了她的手腕內側，指尖按著骨節慢慢摸過。
指下的骨骼纖細稚嫩，分明就是十二三歲半大孩子的骨相，半分錯處都沒有。
13歲，跟她說的一樣。難道是自己判斷錯了，她不是張海涵？
張海俠抬眼望了望那張比自己記憶中還要略顯稚嫩的臉，眉尖輕輕蹙了起來。他還記得之前一次，他偷偷給張海涵摸過骨，那分明是年過半百的五六十歲的骨齡，年齡一點也對不上。
要是說之前她身形和記憶裡不對，可以用縮骨的功夫糊弄過去，面貌看著比記憶裡年輕許多，可以是頂尖易容術掩蓋痕跡，可這骨齡是刻在骨頭上的年歲，半分做不了假。
她肯定不是張海涵，可這世上怎麼會有長得如此相似的兩個人？眉眼輪廓連笑起來時眼角那點淺淡的紋路和眼角淚痣都一模一樣，張海涵肯定也與她有關係，不然根本解釋不通這幾乎是復刻般的面貌。
“不好意思，冒昧了。”張海俠猛地回過神，才察覺自己握著人家手腕的舉動實在唐突，連忙收回手，帶著幾分歉意拱了拱手。
“沒事兒！”張雨涵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把手收回來往袖管裡一攏，半點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
“雖然知道你失憶了，但如果你想起了什麼關於張海涵的記憶一定要告訴我。”張海俠收了笑意，神色十分鄭重，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急切，“這件事對我真的很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