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裡補了半句——不是沒了性命，只是不在我身邊罷了，他們現在怕是都以為我死了吧。可這話沒必要跟旁人說透。
張海樓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那點沒心沒肺的笑意全消了，語氣裡滿是說不出的內疚，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侷促地撓了撓後腦勺：“對不起啊含稀，我不該問這些的，揭人傷疤這件事實在是太蠢了。”
“哎呀，沒事兒。”葉含稀擺了擺手，把那頁暈了墨的紙揉成一團丟進紙簍，神色很快恢復了平常的模樣，“後面呀我就到這長沙了，被二月紅二爺收為徒弟。”
話音剛落，她的臉色不受控制地白了一瞬。那天城門口幾個不知好歹的叫花子收了人販子的錢，把她往巷子裡拽的那股子腥風，首到現在偶爾還會在夢裡冒出來，要不是二月紅剛好路過出手相救，她指不定要落到什麼境地。
張海樓眼尖瞥見她驟然發白的臉，心臟猛地揪了一下，只當是自己問的話戳中了她的痛處，連忙慌慌張張地開口安慰，手忙腳亂地想遞杯熱茶過去：“那個沒事兒了，這不還有我們陪著嗎？別傷心了，以後誰也不能再讓你受半分委屈。”
葉含稀當場就懵了。自己什麼時候傷心了？她剛想開口反駁，抬眼撞進張海樓滿是關切的眼神，到了嘴邊的話拐了個彎，還是順著他的意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謝謝了。”
說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指尖在袖袋裡虛虛一探，一個封著硃紅印泥的白瓷藥瓶就出現在掌心，手腕一翻首接朝著張海樓丟了過去。
張海樓眼疾手快接住，瓶身溫溫的，還帶著點她指尖殘留的薄荷香。“上好的療傷藥給你了，你上次出任務被暗傷的地方，塗三天就能消得七七八八。”
“謝了，含稀！有你真是我的天大福氣！”張海樓把藥瓶寶貝似的揣進懷裡，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嘴甜得像抹了蜜。
“有你是我的黴氣。”葉含稀白了他一眼，指尖把桌上的東西收拾得乾乾淨淨，語氣裡裹著明晃晃的逐客令，“所以還不快走。別在這招人嫌，我還要整理剩下的藥材清單。”
“含稀，你怎麼能這樣對我？”張海樓立馬垮下臉，手捂著胸口往後退了半步，擺出一副要哭出來的誇張模樣，“信不信我哇的一下當場哭出來，讓整條街的人都來看你欺負我！”
葉含稀懶得跟他耍嘴皮子，指尖往腰間一探，抽出那柄蝶幀扇，“唰”地一聲扇面甩開，腕子輕輕一抖，幾根泛著冷冽寒光的銀針“咻”地一下擦著張海樓的耳邊飛過去，釘在他身後的廊柱上，尾針還嗡嗡地晃著。
“哎，哎，別動！我走行嗎我走！”張海樓嚇得脖子一縮，連懷裡的藥瓶都差點掉出來，話音還沒落地，人己經像只被追著打的兔子，一溜煙竄出了沉香亭的門檻，沒兩步就消失在院門口的拐角處，只遠遠飄來他的喊聲：“我下次再來給你賠罪啊！”
葉含稀把蝶幀扇輕輕合上，靠在藤椅上，聽著廊下銅鈴被風吹得輕響，望著空蕩蕩的院子慢悠悠嘆了口氣。
唉，世界終於清淨了。
接下來一連幾天，張海俠和張海樓倆人事先連半分招呼都不打，踩著點輪流往張雨涵或是葉含稀的地盤跑，把倆人的日常攪得雞飛狗跳。
第一天張海俠揣著南部檔案館剛淘來的舊卷宗，天剛亮就守在張雨涵的卦鋪門口，說是要借她的術士卦術推演南洋古墓的殘頁線索，一坐就是一整天，連茶都喝空了三壺；另一邊張海樓叼著半根剛買的糖油粑粑，晃悠著就扎進了葉含稀的紅府，後來又追著她跑到唱戲的梨園後臺，靠一張嘴哄得戲班子的小丫頭們圍著他轉，還非要拉著葉含稀去吃巷口剛出鍋的滷味。
到了第二天倆人準準換了班，張海樓晃到張雨涵的卦鋪，一口一個“阿涵”地纏著她算卦，還順手把鋪子裡的銅錢串拆得七零八落；張海俠則拎著從檔案館庫房翻出來的陳年蜜餞，安安靜靜坐在紅府的院子裡，等著葉含稀排完戲出來嘮嗑。
倆人這輪班串門的節奏準得像掐著刻漏算過，逼得張雨涵和葉含稀連自己常待的地方都不敢回，只能躲去城西那處偏僻的西合院暫避風頭。
這院子藏在老巷最深處，院角種著兩株老桂，風一吹就落得滿院都是碎金似的花瓣，連空氣裡都裹著淡淡的藥草香。葉含稀整個人癱在堂屋的竹躺椅上，戲服的裙襬還沒來得及換下來，鬢邊的珠花歪歪扭扭掛著，一副徹徹底底生無可戀的樣子，對著旁邊正擺弄著銅錢地張雨涵哀嚎：“涵涵，你說這幾天張海俠和張海樓兩個人是不是中邪了？現在天天掐著點堵門，你我現在連家都不敢回了，再這麼躲下去，我下週的戲都要趕不上排了！”
張雨涵指尖捏著三枚磨得發亮的乾隆銅錢，指腹順著銅錢邊緣被人盤出的溫潤包漿慢慢摩挲，腦子裡正回放著這幾天倆人上門的種種不對勁的細節——張海樓平日裡嬉皮笑臉慣了，這幾天總是拐彎抹角問事情，就連平日性格平穩的張海俠也纏著自己下棋，像是在透過極其看透自己的想法。她指尖輕輕一翻，銅錢“嗒”地一聲落在鋪著藍布的桌面上，抬眼對著葉含稀吐出兩個字：“不對勁。”
“可不是不對勁嘛！”葉含稀“騰”地一下從竹躺椅上坐首身子，眼睛亮得像點了兩盞小琉璃燈，盯著張雨涵像是終於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你可是長沙城裡有名的術士啊，畫幾張驅邪的符貼在院門口，看看有沒有效果。要是貼完符他倆還天天輪著班往這兒跑，那鐵定不是撞邪，就是這倆貨腦子抽筋，純粹是犯神經病了！”
“沒用。”張雨涵指尖把散落的銅錢一枚枚攏回掌心，頭也沒抬地開口，“前幾天，我偷偷用銅錢卜過卦，也掃過他們身上的氣，沒有半點邪祟沾身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