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那可咋辦呀？”葉含稀臉上的光瞬間就滅了，整個人又蔫巴巴地癱回竹椅裡，肩膀垮得像曬蔫的向日葵，“總不能為了躲他倆，我們天天鎖著院門往山裡跑吧？我曬在廊下的那批當歸還沒收呢，下週戲班子要用的點翠頭面還在紅府的櫃子裡鎖著。”
她盯著房樑上垂下來的竹編燈籠，眼珠子轉了兩圈，忽然靈光一動，“啪”地一聲拍在石桌上：“要不我給他倆下個藥？就用我新配的那種安神助眠的草藥，劑量調大一點，讓他們踏踏實實睡個三天三夜，等他倆醒過來，說不定早就忘了往這兒跑這茬事兒了！”
張雨涵抬眼掃了她一眼，那眼神涼絲絲的，活像在看一個腦子缺根弦的蠢貨，薄唇輕啟，只吐出三個字：“張海琪。”
“啊？小涵涵，你咋能用這種眼神看著我？”葉含稀小嘴一癟，身子往張雨涵身邊湊了湊，胳膊挽住她的手腕，立馬擺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樣子，“我還是不是你最親的閨蜜了？再說了，就算張海琪能護著他倆，我連她一起下藥不就行了？我配的藥，就算是張家本家的人，也得暈乎乎半天醒不過來。”
張雨涵冷冷看著她，指尖在銅錢上輕輕敲了兩下，聲音清清淡淡卻半點反駁的餘地都不給她留：“你，張海樓，吵。湊一塊兒，動靜大。張海琪是張家本家人，從小泡著藥湯長大，抗藥性很強，沒有用。”
“我哪裡吵了？”葉含稀立馬把後半句關於張海琪的話避了過去，梗著脖子理首氣壯地抬槓，“你去問問長沙城裡頭的街坊鄰居，哪個人見了我不說我葉含稀性子溫婉，說話輕聲細語的？長這麼大，我還從來沒聽過有人說我吵呢！”
“你裝的。”張雨涵眼皮都沒抬，一句話就戳破了她的偽裝。
葉含稀被戳穿了也不惱，往椅背上一靠，晃著腳丫子理首氣壯地懟回去：“就跟你不是裝的一樣。往日里你在外頭給人算卦談生意，話多的能把來鬧事的主顧哄得服服帖帖，現在私下在我這兒待著，你就話少得可憐。你這讓我覺得我們剛死那會你話那麼多是個錯覺，原本我以為你轉性了，終於肯多開口說兩句了，可鬧了半天，原來你還是這副惜字如金的老樣子。”
張雨涵捏著銅錢的指尖猛地一頓，耳尖悄悄泛起一點淺淡的紅，臉上露出幾分不易察覺的尷尬。她心裡清楚，當年倆人遭了算計，雙雙死亡，這份因果說到底是因她而起，所以剛死後那幾年，她才變著花樣找話題哄她開心，就怕她生氣。可不管是上一世活著的時候，還是現在重活這一遭，她本來就不是多話的性子，哪想到現在還被葉含稀翻舊賬揪著不放。
葉含稀把她那點不自在全看在眼裡，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軟了下來：“算了算了，反正你之前也是這樣子。”
說著話她又忍不住想起上一世的舊事，那時候張雨涵除了跟人談判談生意的時候肯多費口舌，其餘時候話少得像鋸了嘴的葫蘆，十句話裡能蹦出來三個字都算多的，這麼多年過去，這性子倒是半分都沒改變。
張雨涵指尖捏著的銅錢忽然穩穩落回藍布桌面，她抬眼望向巷口的方向，聲音清清淡淡卻帶著幾分沉定：“時間快到了。”
葉含稀正對著鏡子摘鬢邊歪掉的珠花，聽見這話瞬間就炸了毛，把珠花往妝臺上一磕，滿肚子沒處撒的火氣一下子湧上來：“什麼時間到了呀？他倆這天天堵門的日子還沒熬到頭，又冒出來什麼要命的事？”
“莫雲高。”張雨涵看著她滿臉困惑的模樣，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上攤開的半張南部檔案館的密報，順勢把前因後果給她講了個明白。這個瘋軍閥籌謀了二十年，靠著劇毒的黃昏草雜交出傳染性極強的變種毒素，在南洋海域佈下了天羅地網，最近己經把手伸到了長沙周邊。
“莫雲高。”葉含稀盯著密報上的名字，低聲反覆唸了兩遍，腦子裡塵封的記憶忽然“咔噠”一聲開了閘，她猛地拍了下大腿，差點把桌上的茶碗震翻，“哦！你說的是那個什麼黃昏草計劃呀！我就說這名字聽著耳熟。”
葉含稀的眼睛“唰”地一下亮得驚人，剛才那點火氣瞬間散得一乾二淨，她湊到張雨涵跟前，聲音裡都帶著藏不住的雀躍：“那這麼說，張海俠和張海樓這倆天天堵門的傢伙，這下徹底抽不出空來咱們這兒串門了？”
張雨涵再次穩穩點了點頭。
不過短短三天功夫，一身墨色旗袍的張海琪就帶著收拾好行囊的張海俠和張海樓，踩著晨露從西合院門口匆匆經過，三個人腳步急促，連半分停留的功夫都沒有。
看著三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巷口的桂花香裡，葉含稀整個人往門檻上一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把憋了快半個月的悶氣全吐了出來：“終於能解脫了！這倆貨天天輪班堵門，我連出門買個糖油粑粑都要繞三條巷子，可算熬到頭了。”
張雨涵靠在門框邊，也輕輕“嗯”了一聲，素來冷得像結了層薄冰的周身氣場，此刻也跟著鬆緩了下來，連指尖捏著的銅錢都沒了往日的緊繃感。
“說起來就氣人，”葉含稀扒著門框晃了晃腿，語氣裡滿是沒散乾淨的埋怨，“這幾天他倆天天往紅府和梨園跑，我師傅二月紅和師孃見了我就旁敲側擊，問我是不是偷偷跟張家海字輩的小子處上了，我才多大呀？連我那師弟陳皮，那個橘子皮都天天湊過來擠眉弄眼，說我藏著好訊息不告訴他，我解釋了八百遍都沒人信，簡首要把我愁死。”
“我師傅一樣。”張雨涵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卻能聽出幾分無奈，往日里她師傅見了她只談卦術和卷宗，這陣子見了她第一句必問最近常上門的兩個張家人是什麼來頭，連卦都不讓她好好算。
葉含稀眼睛一轉，忽然從門檻上蹦起來，拽著張雨涵的手腕就往院子裡走，裙襬掃過地上落的桂花，帶起一陣甜香：“哎！這兩個瘟神終於走了，剛好我明天有我的戲，你一定要來。”
張雨涵看著她亮得發光的眼睛，默默點了點頭，忽然開口補充了一句：“糖炒栗子，你喜歡。”
“哎呀！”葉含稀笑得眉眼彎彎，臉頰邊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伸手戳了戳張雨涵的胳膊，“這麼大的喜事，咋能少了我最愛的糖炒栗子來慶祝呢？還是你想的最周到，我明天要就著熱乎的栗子，唱完一整齣戲都不覺得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