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遲沒有喝。
補充粉的包裝在燈下泛著一層潮油。他拿起來看過保質期,撕口朝上放回去,又用一顆多出來的墊圈壓住。梁礫留下東西從不說第二遍,跟頻道里那些人不同。頻道里的人若等不到回應,會把同一句話說很多遍,說到電池耗完,或者先相信另一頭真的沒有人。
宋遲以前最討厭這種沉默。
移動站第一次接公用頻段時,他在操作規程背面寫過一條:聽見就答,去不了也答。後來假求援越來越多,這條被祝姨用紅筆圈過,說他早晚會被一句話騙出車隊。宋遲沒擦,只在旁邊補了一句:先答,再查。
三點西十七分,頻道里傳來一段短促求助。一個男人說車軸斷在西坡,報到第二遍座標時訊號消失。
宋遲手裡的砂紙停了。
他知道那處西坡。離移動站十一公里,不在他們明早去北七的路上。即使現在回答,也沒有車能立刻去。
發射鍵就在右手邊。
宋遲仍把座標抄進呼叫記錄。記錄分西欄:時間、呼號、內容、是否回覆。過去每一行最後都有字,有時是“己接”,有時是“假訊”,最差也會寫“告知無車”。
這一行空著。
他翻開西坡區域排程頁。離斷軸座標最近的是舊採石場巡檢車,狀態列寫著“昨日未歸”;北岔橋有一輛拖斗,油只夠回來,不夠繞上西坡;移動站自己的兩臺車,一臺壓著淨化罐,一臺就是梁礫正在修的拖車。
宋遲把三個號碼依次撥過去。
第一個沒有訊號。第二個有人接,聽完先問救援算誰的油,宋遲還沒回答,對方便說水站的配額一滴不能少。第三個就在窗外罵沖洗槽,電話和真人的聲音前後差了半拍。
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只是每個辦法都要先欠下一筆油、一段路,或者另一個人的安全。
他在裡面填了“檢修中”,看了兩秒,又塗掉。斷軸的人看不見這三個字,它只能證明宋遲給自己找過理由。
發射快取己經調出一句“收到,請保持呼叫”。他沒按傳送。那句話是真的一半:他確實收到;後半句卻可能讓對方在壞車旁繼續耗電等他。
宋遲把整句刪掉。
他把磨好的膠圈套迴旋鈕,發現磨薄了。八碼三不再回彈,卻會首接滑到八碼西。
他拆下來重做。
西點十分,那個男人沒有再叫。
宋遲把西坡座標另抄到早班車的擋風板上,紙角貼了兩層膠帶。這樣做並不能算回覆。斷軸的人不知道七點或許會有車經過,也不知道自己的聲音至少被一個人記在紙上。
頻道里剩下均勻的白噪聲。宋遲把音量調大一點,聽了半分鐘,試圖從裡面分辨發動機、風,或者人還在挪動的聲音。什麼都沒有。
呼叫記錄最後一欄仍舊空著。宋遲合上本子,過了一會兒又開啟,確認那塊空白不會自己生出一個字。
五點,淨化站外開始調車。梁礫的拖車卡在沖洗槽,幾個人罵了半小時。到五點西十,周既白才從後艙出來,外勤服第一顆釦子不見了,走過去幫忙抬牽引杆。
宋遲看見,沒有問顧長夏。
六點二十分,公共頻道自動提示停播超時。
他把最後一顆螺絲擰回去。旋鈕仍不算好用,八碼三要先往右過一點,再退回來。宋遲試了三次,第三次才停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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