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首層
地面層的第一根立柱立起來之後，施工隊開始搭首層的腳手架。
鋼管的碰撞聲從早響到晚，像一段持續的背景音，工人們在架子上來回走動，綁紮鋼筋，支模板，每一道工序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推進。塔吊每隔十幾分鍾就轉一次，吊臂上掛著鋼筋或模板，從堆場升到半空，越過圍擋頂端，緩緩降入施工區域。趙志遠在每個節點完成之後發一條簡短的訊息過來，“首層鋼筋綁紮完成”“首層模板驗收合格”“首層混凝土澆築完成”，每一條都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解釋。
首層混凝土澆築那天，趙志遠發了一段影片過來。畫面裡泵車的長臂懸在半空中，混凝土從管道口湧出來，落入綁好的鋼筋網中，灰濛濛的漿水沿著模板邊緣緩緩鋪開，工人們穿著雨靴踩在上面用振動棒趕氣泡。澆築持續了將近六個小時，從上午到下午，泵車換了兩次，罐車來來回回跑了十幾趟，直到最後一方混凝土被均勻地鋪在模板上，表面收平壓光，邊緣與預埋件的交接處沒有縫隙。澆築完成之後，趙志遠在訊息裡說了一句：“首層澆完了，等養護期過了就可以上二層。”語氣跟平時一樣平，但林塵注意到他留了個時間間隙，中間夾著一天半的養護期，沒有任何工序安排在那段間隙裡。
首層拆模之後，整棟樓的結構開始顯現出地面的輪廓了。不再是看不見的基坑和地下牆體，而是可以站在上面、可以走進去的空間。趙志遠拍了一張照片發過來，畫面裡工人們站在首層樓面上，背後是一排已經拆完模板的立柱，混凝土表面顏色均勻，邊緣乾淨，每一根立柱的截面尺寸一致，垂直度筆直。林塵把照片放大看了看，確認了立柱和樓面之間的連線節點處理得當，沒有明顯的錯位，也沒有需要返工的縫隙。他沒有回覆那張照片。
工地周邊的監控在首層施工期間一直保持運轉，沒有拍到任何異常車輛靠近工地圍擋。東側路口的監控畫面裡也沒有再出現那輛黑色SUV，排水口被封死之後，那段牆根再也沒有人靠近過。
但首層拆模之後的第二天下午，趙志遠的電話打過來了。這次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林總，首層拆模之後，我們在檢查的時候發現了一件事。首層東北角的立柱底部，有一根預埋件的位置跟圖紙對不上。偏差不大，大概兩到三釐米，但確實有偏差。”
林塵聽完：“偏差是怎麼造成的？”
趙志遠說：“預埋件在澆築之前被碰過，像是有人動過。不是模板安裝時產生的自然偏移，是人為的，有人在混凝土澆築之前把預埋件的位置挪動了。時間點應該在首層鋼筋綁紮完成到混凝土澆築之間的那段空檔期。”
林塵沉默了一下：“那段空檔期，工地有沒有人值守？”
趙志遠說：“有值班人員，但當晚的監控畫面裡沒有拍到任何人進入施工區域。是第二天早上鋼筋工進場之後才發現偏差的。他們當時覺得影響不大，沒有上報，直接現場調整了鋼筋位置，沒有跟任何人提起。”
林塵聽完：“那個位置是誰負責綁紮的？”
趙志遠說了一個名字，是振邦撤場之後新招的鋼筋工，入職不到一個月，以前在省城其他工地幹過。趙志遠補充了一句：“他已經離職了。首層拆模之後第二天辦的離職手續，沒有留下新的聯絡方式。”
林塵沒有再追問。
趙志遠在電話裡問：“要不要追查一下他離職之後去了哪裡？”林塵說：“不用追了。人已經走了，預埋件的位置已經調整完了，偏差已經處理完了。既然他沒有留下聯絡方式，說明他不打算再出現在這個工地裡了。把那段監控備份好，以後如果再有類似的問題出現，再調出來核對。”
趙志遠說好。
林塵掛掉電話之後，沒有再看那個方向。那根預埋件的位置已經調整過了，偏差已經被覆蓋在混凝土下面了，不會再有人知道它曾經偏過。但那個人已經走了，只帶走了離職手續單和未結算的工資。首層的混凝土已經凝固了，柱子的位置已經固定了，不會再有任何偏差影響結構安全。但那段監控錄影還在，記錄著一個位置偏移和一個人在該時段出現在工地附近的事實，只是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又是從哪條路離開的。下一條線會不會再出現，取決於下一段空檔期裡有沒有新的預埋件被人重新碰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