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地面之上
排水口被封死之後，工地的節奏明顯加快了。沒有了外部干擾，基坑施工進入了穩定的推進期，進度每天都在往前推。負二層牆體澆築完成那天，趙志遠發了一張照片過來，畫面裡剛拆完模板的混凝土牆面表面平整，顏色均勻，沒有蜂窩麻面，沒有裂紋，所有的對拉螺栓孔都已經用專用堵頭封好了。負一層開始施工的時候，趙志遠在電話裡說：“負二層已經全部完成了，質檢站的人來驗收，各項指標全部都合格，簽字的時候也沒有提任何整改意見。”林塵沒有多問。
地面層施工開始那天，趙志遠發了一段影片過來，塔吊正在吊裝第一根立柱的鋼筋籠。鋼筋籠在半空中轉了一個角度，對準預埋件的位置穩穩落下去，下端的連線套筒與預埋件貼合。工人們在旁邊扶著鋼筋籠，擰緊連線螺栓，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沒有返工，沒有偏差。林塵看完影片，把手機放在桌上，確認所有預埋件和鋼筋籠的對接節點都已經在混凝土澆築之前完成了雙人複核，沒有留下一處未經檢查的縫隙。
但地面層施工的第四天，趙志遠在電話裡的聲音比平時壓低了一些：“林總，今天模板工在拆模的時候發現了一件事，首層東北角那根立柱的底部，預埋件的位置和設計圖之間有偏差，誤差大概是兩到三釐米，不大，但確實有點偏差。”林塵聽完：“偏差是什麼時候產生的？”趙志遠說：“從痕跡上看，不是澆築時被混凝土衝偏的，更像是有人在澆築之前碰過它，預埋件四周的鋼筋有被人撬動的痕跡，扎絲有重新擰過的痕跡，不是同一個工人綁紮時留下的。”林塵沉默了一下：“那根柱子是誰負責綁紮的？”趙志遠說了一個名字，是振邦撤場之後新招的鋼筋工，入職不到一個月，離職手續在偏差被發現之前一天就已經辦完了。
林塵沒有追問，只讓趙志遠把那段監控備份好，再查一下那個人入職之前的背景和資料。趙志遠當天下午回覆：“他入職時提供的資料不全，有些材料看起來不太完整，但都是影印件，看不出是什麼地方的，離職之後沒有留下任何新的聯絡方式。”林塵聽完：“不用追了，人已經走了，預埋件的位置已經調完了，從現在開始，所有預埋件在澆築之前四小時由工長和監理同時簽字確認，簽完字之後拉警戒線，禁止任何無關人員進入。”
趙志遠說好。那根柱子被調整之後，偏差被覆蓋在了混凝土裡，沒有再出現任何新的錯位。但那個人的入職資料上缺失的頁數、離職手續中未註明去向的空欄、他在工地上留下的最後一個工作記錄中模糊的簽名，都像一扇沒有完全關上的門，留著一道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的縫。林塵讓趙志遠在預埋件簽字確認流程之外，把所有新入職工人的背景資料統一交由監理方複核備案，不經過專案部自己留檔，所有影印件和原件由監理方單獨留存。趙志遠問：“這是要查誰？”林塵說：“不查誰，只是以後不會再有人用影印件進場了。”
從那之後，所有需要新進場的人員資料都必須經過監理方核驗後才能辦理入場手續，影印件不再單獨作為入職依據，沒有原件核驗的一律不予進場。林塵站在窗邊，路燈的光沿著街道延伸，穿過工地入口，落在地面層的樓面上。那根柱子的位置偏差已經被混凝土覆蓋了，不會再有人去把它重新挖出來核對當初是否對正了圖紙。但新的流程已經到位了，不會再有人用一套不完整的影印件和一扇沒關嚴的門混進工地，留一截不該出現在圖紙上的偏差。
他關掉手機，沒有再看向那個方向。那根柱子不會倒，也不會偏，它已經被混凝土固定在它該在的位置上了。但那扇門已經重新鎖好了，不會再有一份影印件從門縫裡遞進來。路燈的光線沿著街道邊緣繼續延伸，穿過施工區域的入口，落在那根已經調整完位置的柱子底部，像一道重新校準過的基準線，把所有可能偏離的方向都固定在同一側。他不知道那根柱子會不會在某個未被記錄的壓力下再次偏移，但至少現在還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