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裂縫之下
邊坡裂縫處理完之後,施工恢復了三天。趙志遠每天發進度照片過來,畫面裡的基坑一天比一天規整,墊層已經開始澆築了,混凝土面上泛著均勻的灰白色光澤,像一層平整的殼。林塵看到那些照片,沒有回覆。裂縫已經處理完了,監測資料也恢復正常了,所有該收尾的工作都已經收了尾。
但第四天上午,趙志遠的電話又來了。這次他的聲音比之前更沉:“林總,設計院的人在複核基坑支護方案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問題,他們對比了振邦當初的地勘報告和我們自己做的補充勘察,發現南側邊坡下方還有一組振邦留下來的勘探孔,不在我們拿到的圖紙上。”林塵聽完,問了一句:“那組孔在哪裡?”趙志遠說:“在邊坡底部,墊層以下大概兩米的位置,振邦的人當初打完之後沒有回填,直接用土覆蓋了,設計院的人是在對比原始資料的時候發現的,他們發現承壓層的標高對不上,往下挖了半米,才看到那組孔的孔口。”
林塵沉默了片刻:“那組孔現在是什麼狀態?”
趙志遠說:“孔口已經鬆了,周邊有明顯的滲水跡象,水分在孔壁周圍形成了一圈暗色的水漬,時間久了會從縫隙裡往上滲,如果不處理,將來負二層的防水層可能會從那幾個位置出問題,壓力不是從側面來的,是從底下往上頂的,像是有人在封口的時候故意留了縫,再回填一層表面土蓋住。”林塵聽完,沒有立刻回應。振邦的人在做地勘的時候打了那組孔,沒有回填,沒有記錄,直接覆蓋了。他們可能覺得那塊地不會有人深究,也可能只是為了省下回填的工時和材料。但不管是什麼原因,那組孔現在已經出現在華瑞的基坑底部了。
趙志遠的聲音低了下去,像在電話那頭翻著紙頁:“我讓人查了一下施工日誌,找到了那組孔的原始記錄,記錄是存在的,有孔號、有深度、有施工日期,但被人用簽字筆劃掉了,在記錄欄裡壓了一道橫線,從頭到尾一筆畫過,沒有在旁邊標註任何修改原因,劃掉那行記錄的人,就是振邦當時的現場負責人,他撤場之前把記錄劃掉了,沒有上報,沒有說明理由,他可能只是覺得那塊地不會再有人來查了。”
林塵在電話裡安靜了幾秒,像是讓那句話自己落到底,才開口:“把那個人的名字查出來,然後安排工人把那組孔挖出來,回填,壓實,重新澆築,工期延後一週,先把隱患解決掉,設計院那邊讓他們出具處理方案,寫進施工日誌,保留全部記錄。”趙志遠說好。
掛了電話之後,林塵坐了一會兒。振邦的人劃掉了那行記錄,用最簡單的方式掩蓋了他們留下的那組孔。施工日誌上的記錄被劃掉之後,那組孔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但在圖紙之外、在檢測報告沒有覆蓋到的角落,一直有人知道它的存在。他不需要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只需要確認那組孔已經被重新填上了。
第二天趙志遠發來一張照片,畫面裡工人已經把墊層鑿開了一個口子,露出下面那組孔的孔口。孔口邊緣滲水明顯,周邊土層呈深褐色,比周圍的土顏色暗了一圈,像一段被浸泡了很久的舊傷口被重新翻開。趙志遠在照片下面留了一句話:“挖到了。比預期的深半米,已經開始處理了。”林塵看完,把照片放大看了看那組孔口的邊緣,確認了它的深度和走向,然後退出了相簿。那組孔已經被挖出來了,正在被一鏟一鏟地回填,每一層土都被壓實到規定的密實度之後,才會覆蓋下一層。
當晚他站在窗邊,路燈的光沿著街道延伸,穿過了工地入口,落在已經澆築好的墊層表面上。那組孔已經回填完畢,碾壓完成,下一層混凝土正在進場準備重新澆築。整個結構已經重新接上了,從上到下都是完整一塊,不會再有任何缺口藏在混凝土表面以下。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確認那段路的最後一節也已經閉合,就轉身離開了窗邊。光從他身後照進走廊,在關門的瞬間被截斷,沒有追上來,也再沒有其他光源從別的方向靠近。他知道那組孔會在混凝土凝固之後徹底消失,就像從來沒有被人開啟過一樣,新的圖紙上不會再有任何標記需要被劃掉,因為所有的標記都已經對上了,所有的邊界都已經重新校準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