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棵樹,”他開口,“在你那張月亮照片裡也有。你高三拍的那張,月亮下面有一個黑乎乎的輪廓,是這個樹冠。你大概沒注意到。”
宋知瑜愣住了。她翻出手機裡儲存的那張高三拍的月亮照片——模糊的光斑下面,確實有一個黑乎乎的輪廓。她從來沒有注意過。她拍的時候只是想拍月亮,根本沒看到樹。但他看到了。他在看了幾秒鐘的那張照片裡,認出了這棵樹的輪廓。
“你怎麼知道?”她問,聲音有些發抖。
“因為你書桌上也有一張這棵樹的照片。你初中畢業照的背景也是這棵樹。你的童年,你的青春,這棵樹都在。”他轉過身看著她,月光落在他的眼睛裡,溫柔而深邃,“但我沒有參與。”
宋知瑜的眼眶紅了。
“所以,我想在樹下做一件事,”他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面對面站在大榕樹下,月光從氣根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落在他們腳邊那些細碎的、枯黃的落葉上,“在你的過去裡,補上一個我的存在。”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不是戒指——他知道太快了,那是以後的事。而是一條紅繩,編織得很精緻,中間串著一顆小小的銀質月亮。紅繩是新的,但編織的手法和老式的平安繩很像。
“我編的,”他把紅繩系在她的左手腕上,動作很輕很慢,低著頭,修長的手指在紅繩的結釦上認真地收束著,“參考了你外婆給你編的那條平安繩的編法。那條我沒辦法複製,是你外婆留給你的。但這條是我給你的。戴在另一隻手上,不衝突。”
宋知瑜低頭看著手腕上那條紅繩。小小的銀質月亮在月光下微微閃爍,和她脖子上的月亮吊墜、圍巾上的月亮刺繡遙相呼應。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學會編這個的。他這樣一個連筷子都拿得挑剔的人,居然會用紅繩編月亮。
“你什麼時候編的?”她抬頭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跨年之後。知道要來你家過年,就開始學了。編了好幾條,今天帶的是最好的一條。”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這杯咖啡還行”。
宋知瑜撲進他懷裡,雙手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大衣上。眼淚浸溼了深灰色的羊絨面料,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江硯辰,你不要對我這麼好。你對我這麼好,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知道能給你什麼。”她的聲音悶在他的大衣裡,帶著鼻音,軟軟的糯糯的,像是把所有的心疼和感動都揉碎了混在話語裡。
“你不需要給我什麼,”他收緊手臂,下巴抵在她頭頂上,輕輕蹭了蹭她的頭髮,“你在這裡就夠了。你在,就是給我的最好的禮物。”
宋知瑜從他懷裡抬起頭,踮起腳尖,吻了他。
大榕樹的氣根在他們身邊輕輕晃動,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他們身上。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不知道哪家的小孩又偷偷放了一個。空氣中瀰漫著冬天特有的清冷和榕樹淡淡的清香,還有他圍巾上讓她安心的松木氣息。
他的吻比任何一次都溫柔。不是初吻那種試探的、剋制的溫柔,也不是雪地裡那種確認之後的從容和堅定,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融入了所有未曾參與的年歲和所有即將到來的未來的溫柔。他的手掌託著她的後腦勺,指腹在她髮間輕輕摩挲,把她按向自己,像是在把她融進自己缺席的那十八年裡。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很久,久到三樓的某個窗戶被人輕輕推開了。
“知知!該上來了!外面冷!”宋媽媽的聲音從西樓傳下來,但宋知瑜注意到,聲音傳來的方向是西樓——而她媽媽推開的是三樓的窗戶。她媽大概是覺得如果從西樓首接喊,會顯得太像在催他們;從三樓喊,可以假裝是在關心,不是在看。
“知道了!”宋知瑜衝著那個方向喊了一聲,然後紅著臉把頭埋進江硯辰的胸口。
江硯辰低頭看著她,唇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
“走吧。別讓阿姨擔心。”
他牽著她往樓道口走,走到三樓和西樓之間的拐角處,忽然停下腳步,伸手幫她擦了擦眼角殘留的淚痕。
“你媽媽很愛你,”他說,聲音很輕,“你爸爸也是。你家很小,但很溫暖。比起我那個大房子,這裡更像家。”
宋知瑜看著他在昏暗的聲控燈光下依舊深邃的面容,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大概在想他的父母,想他那個空蕩蕩的別墅,想那些一個人過的年。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以後這裡也是你家,”她說,聲音輕柔而堅定,“以後你每一次過年,都有地方去。”
江硯辰低頭看著她,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樓梯間的聲控燈在這段沉默中自動熄滅了,黑暗中只剩下兩個人交握的手和彼此溫熱的呼吸。然後他抬手輕輕跺了一下腳,燈光重新亮起來,照見他微微泛紅的眼眶。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但他的眼睛裡有光——有她,有這座老舊的居民樓,有這棵大榕樹,有這個江南小城冬夜裡所有的煙火和溫暖。
“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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