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過後,王士元的日子變得更加忙碌。
白天,他照常在周家私塾教書;晚上,他回到家中,處理來自各地的密信。方仲文成了他最得力的幫手,負責傳遞信件、打探訊息、聯絡各方。這個曾在軍中做過書吏的漢子做事極為利落,而且嘴嚴得很,從不多問一句不該問的話。
王士元用“千字鎖”加密的方法,與王公、陸世儀、呂留良保持著定期通訊。每一封信的右上角都有一個小小的記號,按著事先約定好的規律變化著,確保信件的真實性。信的內容涉及方方面面——人選的推薦、資金的籌集、地點的選擇、時機的判斷。
透過呂留良的介紹,王士元與海寧查家的查嗣韓取得了聯絡。查嗣韓比他小几歲,三十五六,生得高大魁梧,說話聲如洪鐘,一看便是個爽快人。他讀了呂留良的引薦信後,對王士元的身份半信半疑,但在親眼見到王士元那張酷似崇禎帝的臉後,當場便跪下了。
“查嗣韓叩見殿下!”他的聲音在書房中迴盪,“查家三代受大明皇恩,先祖父查繼佐曾任南明兵部職方司郎中,後因抗清失敗隱居海寧。家父查培繼雖出仕清朝,但臨終前仍囑咐晚輩,‘朱家天下,不可忘也’。殿下有所差遣,查家萬死不辭!”
查家的支援,讓王士元的錢糧問題有了著落。查嗣韓當場答應,每年提供五千兩白銀的資助,外加五百石糧食。這些錢糧,足夠王士元招募和養活一支小規模的隊伍了。
除了查嗣韓,呂留良還介紹了另外幾個人:嘉興的沈起、湖州的吳之鎔、杭州的孫治。這些人都是江南士人中的佼佼者,有的是前明官員的後代,有的是抗清志士的子弟,都對清朝心懷不滿,願意為恢復漢家天下出力。
王士元沒有急於見所有人。他讓呂留良先替他把把關,將那些真正可靠、有能力的人篩選出來,然後再逐一見面。他不怕慢,只怕出錯。在這個行當裡,一個錯誤就可能意味著滅門之災。
在聯絡各方誌士的同時,王士元也沒有放鬆對學生的培養。
周家私塾的二十來個學生中,他已經篩選出了幾個重點培養物件。除了之前注意到的陸承宣和徐駿,他又發現了兩個好苗子。
一個是顧貞觀,年十五,無錫本地人。這孩子生得白淨斯文,說話慢條斯理,但文章寫得極好,尤其擅長策論。他的父親顧景文是當地有名的學者,與顧炎武是本家。王士元偶然得知,顧貞觀的叔父顧予鹹曾在明朝做過官,明亡後絕食而死,是個忠烈之士。這個家庭背景,讓顧貞觀對清朝天然就沒有好感。
另一個是秦道然,年十三,也是無錫人。這孩子年紀雖小,但心思極為深沉,讀書過目不忘,而且對兵法很感興趣。王士元有一次在課上講到《孫子兵法》,秦道然課後找他借書,還寫了一篇讀後感,分析得頭頭是道,讓王士元刮目相看。
王士元對這些學生,採取的是“潤物細無聲”的教育方式。他從不直接說清朝的壞話,也從不鼓動他們反清復明,而是在講課中潛移默化地傳遞一些價值觀。
比如講《孟子》時,他會著重講解“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這一章,引導學生思考什麼是真正的“仁政”。講《史記》時,他會講那些忠臣義士的故事,讓學生知道什麼叫“捨生取義”。講詩詞時,他會選一些文天祥、陸秀夫等南宋忠臣的作品,讓學生感受到那種“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氣節。
他還會在課後與學生們閒聊,講講前朝的故事,講講江南的風土人情。在這些閒聊中,他會有意無意地提及清軍南下時的暴行——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陰八十一日。他不說這些事是誰幹的,只是客觀地講述歷史,但學生們自然聽得出來,這筆血債該記在誰的頭上。
漸漸地,他發現這些學生的眼神變了。
陸承宣開始主動找他討論“華夷之辨”的問題;顧貞觀寫文章時,開始用“本朝”來稱呼明朝,用“清虜”來稱呼清朝;秦道然偷偷找來了幾本兵書,在課間研讀;徐駿更是直接,有一次課後悄悄問王士元:“先生,這天下,還能回到漢人手中嗎?”
王士元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只要人心不死,天下就有希望。”
徐駿聽後,沉默了很久,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王士元知道,這些種子,已經在這些少年的心中生根發芽了。等到時機成熟,這些種子就會破土而出,長成參天大樹。
當然,他也不是對所有的學生都這樣。周家私塾中也有幾個學生,家裡是清朝的官員,或者是對清朝忠心耿耿的人家。對這些學生,王士元只是按部就班地教書,從不越雷池一步。他知道,這些人中說不定就有官府的耳目,不能不小心。
這種“因人施教”的方法,讓王士元在私塾中站穩了腳跟。周文炳對他很滿意,學生家長們也都很認可。沒有人懷疑這個看起來溫文爾雅的教書先生,竟然在暗中編織著一張巨大的反清網路。
康熙十二年的春節,在忙碌中悄然來臨。
除夕那天,王士元一家圍坐在一起吃年夜飯。桌上比平時豐盛了不少,有魚有肉,還有一壺黃酒。胡氏忙了一整天,做了滿滿一桌子菜,臉上帶著難得的笑容。
大兒子王和璋給父親斟了一杯酒,道:“爹爹,兒子敬您一杯。”
王士元接過酒杯,一飲而盡,笑道:“璋兒今年又長高了,再過兩年,就要比爹爹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