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正月二十八,江山縣城,雨。
雨絲細得像牛毛,落在臉上涼颼颼的。王士元站在屋簷下,看著院中那株梅花的花瓣被雨水打落,一片一片陷進泥水裡。他的手指在袖口裡死死捏著一枚銅錢,指節發白,指甲刺進掌心。
一年零三個月。四百多個日夜的謀劃,都在這最後的關頭凝成了一線。
方仲文從外面大步走回來,蓑衣上的雨水往下淌,在青石板地面上匯成一攤。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張黝黑的臉,眼中佈滿血絲,雙唇緊抿。
“先生,毛汝麟那邊傳話來了。”方仲文的聲音壓得極低,“那幾個鄉紳想見您一面。”
“見不見的不急。”王士元沒有回頭,“他們籌的糧款到位了沒有?”
“白銀一千二百兩,糧食三百石,都在毛家的莊子上。可是……”方仲文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慮,“弟兄們心裡犯嘀咕。咱們滿打滿算六七十個沒上過戰場的漢子,縣城裡清軍綠營兵一百八十人,那是正經端著朝廷飯碗的官軍。連一面像樣的旗子都沒有,心裡實在沒底。”
王士元轉過身來。臉色在陰雨中顯得蒼白,眼神卻冷得像出鞘的劍。他走到桌前,一把扯開地圖,手指重重砸在縣衙的位置上。
“起兵之日,內應開啟城門,大軍長驅直入。入城之後,首要目標——直撲縣衙,生擒知縣。捕快班房那幾十號衙役,派精兵鎮壓。城北綠營承平日久、紀律渙散,乘夜突襲其營房,一舉擊潰。然後立刻控制府庫。錢糧一到手,大局便定了一半。”
方仲文呼吸急促起來:“先生,就算拿下江山縣,三個月後糧盡,朝廷大軍壓境,咱們怎麼辦?難道敗了就去鑽山溝,當一輩子土匪?”
王士元猛地跨前一步,雙手死死按住方仲文的肩膀,每一個字都如同巨石落地:
“我等此番起兵,上為君父報仇,中為恢復華夏正朔,下為天下千萬受盡凌辱的蒼生百姓!此乃堂堂正正之師,行的是順天應人之舉!既已舉義,便只有有進無退,何來‘土匪’之說?成,則解萬民於水火;敗,亦當轟轟烈烈,死得其所!”
這“為君父報仇,為華夏正朔,為天下蒼生”十二個字,擲地有聲,在潮溼的空氣裡激盪。方仲文渾身一震,眼圈紅了。他倒退一步,推開門,大步走進雨幕。這一次的腳步聲,比來時沉穩了十倍。
入夜,張萬祺頂著一身溼透的棉袍快步走進來。他在火盆邊坐下,火光把張萬祺剛毅的臉照得忽明忽暗,眼中閃爍著亢奮與緊張。
“先生,事情辦妥了。毛汝麟買通了城門兵丁,每人五十兩白銀,起兵那天夜裡,他們負責斬斷門閂,開城門放我們進去。”
王士元端起涼透的茶碗,沒有喝,盯著碗中晃動的茶水:“可靠嗎?”
“毛汝麟拿全家性命擔保,那幾人皆是漢人,恨透了剃髮易服的韃子。先生,咱們何時動手?”
王士元放下茶碗,伸出兩根手指:“二月初八,子時。”
張萬祺猛地站起,身後椅子哐當倒地。他朝王士元重重抱拳,眼含熱淚地沉聲吼道:“先生放心,張萬祺這條命,交給你了!”
“不是交給我。”王士元按住他的拳頭,目光如炬,“是交給大明,交給華夏正朔,交給這天下蒼生!”
張萬祺重重咬牙,轉身消失在暴雨裡。
王士元關上門,在桌前坐下來。他沒有立刻寫信,而是把方仲文又叫了回來。
“兵器呢?”
方仲文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藏在毛家莊子地窖裡。刀二十六把,長槍十四杆,短刀十二把,鳥銃三杆。火藥不多,夠打一輪。”
“夠用了。”王士元頓了一下,“人太多了容易出事。現在多少人?”
“有六十二人!”
王士元沉默了一會兒。六十二個人,分三組,每組二十出頭。人少有人少的好處——不容易走漏風聲。。而對這支剛拉起來的隊伍,對這次生死豪賭,大傢俬底下的重重疑慮和對未知局勢的緊張,他其實一清二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