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開始,你和我輪流盯。”
方仲文一愣:“盯誰?”
“盯那些人。不是不信他們,是不放心。六十二個人裡,真正跟我見過面的不到一半,大家現在心裡都繃著一根弦。萬一有一個人承受不住這緊張,起了異心去向官府告密,大明覆興的火種就會被徹底掐滅。明晚開始,你盯前半夜,我盯後半夜。不許靠近,不許驚動,就看。誰在夜裡往外跑,誰跟生人說話,誰收拾行李——全記下來。”
方仲文沉默了一會兒,領神會地點了點頭:“明白了。”
“還有一件事。”王士元看著他,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做個萬一的準備。”
“撤退的路線?”
“萬一起兵那天出了大變故,破城受阻或者清軍早有準備,弟兄們絕不能死在一座城裡。若到了聽見‘三短一長’的哨聲,便是撤退的號令。到時候,咱們分散突圍出城,所有人往南面的山裡跑。若是不幸到了那一步……”
王士元閉上眼,復又睜開,眼中閃過一抹決絕與草莽豪氣:
“咱們就合兵退入深山,落草為寇,虎嘯山林!清廷若是要來剿,咱們便在崇山峻嶺間跟他們周旋到底。留得有用之身,只要大明的這杆大旗不倒,只要咱們心中還記著‘為君父報仇,為華夏正朔,為天下蒼生’的誓言,仙霞嶺便是咱們的長治久安之地,總有一天能再度殺將出來,光復山河!”
方仲文聽得熱血澎湃,攥了攥拳頭,重重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第二天夜裡,雨還在下,只是小了些。
王士元在縣城東郊的一間柴房裡,把六十二個人召集齊了。屋裡有三個人他不認識,是毛汝麟新拉進來的,說是江山本地人,對清廷有仇。王士元看了他們一眼,雖然面色平靜,但攏在袖中的雙手卻微微有些發緊,他不動聲色地讓他們站在最外側。
他開啟一個木箱,裡面是分好的兵器——刀歸刀,槍歸槍,整整齊齊碼著。一個年輕漢子蹲下來抓起一把刀,在手裡掂了掂,刀刃在昏暗的油燈下反了一道冷光。那年輕人雖然在笑,可王士元一眼就看穿了所有人身上那股無法掩飾的緊繃與壓抑的急促呼吸。
“這把刀不錯。”
王士元看了他一眼。“別光看刀。刀是拿來光復華夏的。握緊它,莫要手抖。”
那年輕人心事被看穿似的縮了縮脖子,把刀放下了。
王士元深吸一口氣,開始分配任務。他把六十二個人分成三組。第一組由他親自帶著,共二十人,任務是城北綠營營房。第二組由張萬祺領著,共二十二個人,任務是縣衙和捕快班房。第三組由方仲文帶著,共二十人,任務是府庫。
“都記住自己的組,記牢了。起兵那夜,張萬祺走在最前面,他帶人衝縣衙,務必一舉生擒知縣,鎮壓所有衙役!方仲文走中路,直奔府庫,將錢糧牢牢控制住。我帶人走北邊,突襲並擊潰綠營。”王士元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去,“攻打縣衙和府庫的人不要急著動手,等北邊的行動了再衝。城裡全亂了,知縣會派人去打聽情況,到時候縣衙和府庫防守最弱。”
那人見王士元如此鎮定,心下的慌亂總算壓了下去。
任務分配完,王士元讓眾人把各自的兵器包好,藏在身上,試著走了一一遍出城的路線——從集合點到城門口,走那條路最快,走那條路最暗。他用這些嚴密至極的佈置,一點點撫平著這支新生隊伍對勝敗的深刻疑慮。
所有人走完路線之後,王士元把方仲文叫到一邊。
“明天你去找毛汝麟,告訴他——從今天起,所有人不能單獨行動。吃飯睡覺都得有人盯著。”
方仲文應了一聲。
王士元轉過頭,看著夜色中那些消失在巷口的身影。他不知道這些人裡有沒有人會在最後關頭退縮。但他很清楚,只要自己站得穩,這“為君父報仇,為華夏正朔,為天下蒼生”的大義,就能成為最強的鐵律,把這幾十個滿懷疑慮的漢子擰成一柄無堅不摧的利刃。
他站了很久,直到雨停了,月亮從雲縫裡露了出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慘白的光。
然後他回到屋裡,提起筆,寫給方以智、陳瑚、查嗣韓的信。寫完,摺疊。在每個信封右上角,各畫了一朵帶血的五瓣梅花。叫來方仲文將信送出後,他重新坐回桌前。
他拿起炭筆,在地圖上狠狠地將“縣衙”、“綠營營房”、“府庫”三處,用重墨連成了一條血紅的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