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二月初九,戌時,江山縣城。
天黑了,王士元站在縣衙二樓的窗前,看著遠處的夜色。江山縣城不大,站在縣衙二樓,能看見大半個城。城北營房裡亮著燈,城東糧倉門口有人打著火把巡邏,城南和城西的民房裡,透出星星點點的燈火。
方仲文從樓下上來,手裡拿著一封剛送到的密信。“先生,陳瑚從廣豐傳來的。”
王士元接過信,拆開。信很短,只有幾句話。
“先生,一切就緒。二月初九子時,我帶人從北門進城。內應已經安排好了,北門守兵會開啟城門。馬三刀今晚照常去了醉仙樓,我會在路上堵他。廣豐拿下之後,派人送信到江山。”
王士元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裡。“仲文,你連夜去廣豐,告訴陳瑚,拿下廣豐之後,第一件事是封住官道,不許任何人往衢州方向跑。第二件事是守住糧倉和庫銀,一粒米一兩銀子都不許動。第三件事是貼告示,告訴百姓,我們是反清復明的義軍,不搶不殺。”
方仲文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王士元叫住他,“你到了廣豐之後,就留在那邊,幫陳瑚穩住局面。等廣豐穩住了,你再回來。”
方仲文應了一聲,下樓去了。
王士元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夜色。他的手指在窗臺上輕輕叩擊,一下一下的,沒有節奏。他的心不在這裡,在廣豐。
子時。陳瑚動手。
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想象廣豐城的樣子。城牆有多高,城門有多寬,營房在哪個方向,縣衙在哪個方向。他沒有去過廣豐幾次,但廣豐的地形圖他已經看了無數遍,每一個細節都刻在腦子裡。
陳瑚帶三十個人,從北門進城。內應開啟城門,他們悄無聲息地摸進去。先去醉仙樓附近堵馬三刀。馬三刀每天夜裡都要去醉仙樓喝酒,喝到三更天才回去。他身邊只有兩個親兵,三個人,一刀一個。殺了他,等於砍掉了趙得勝的一條胳膊。然後去營房。趙得勝是個酒囊飯袋,聽到動靜就會慌。陳瑚帶人堵住營房的門,喊話讓他投降。趙得勝這個人沒骨頭,只要刀架在脖子上,他就會跪。
拿下營房之後,去縣衙。知縣張懷瑾是個膽小怕事的,不會反抗。捕頭錢通已經被一百兩銀子買通了,不會管。廣豐就是囊中之物。
計劃很完美。但王士元知道,打仗沒有完美的計劃。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都可能功虧一簣。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夜色。遠處的天邊,有一片黑沉沉的雲,正在慢慢地向這邊移動。可能要下雨了。
二月初十,卯時,天還沒亮。
王士元在縣衙大堂的椅子上坐著,一夜沒睡。他的眼睛很紅,但很亮。方仲文不在,方仲文去了廣豐。張萬祺在城北營房,毛汝麟在城東糧倉,鄭明德在家裡寫告示。
整個江山縣城,靜得像一潭死水。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雞叫,證明這個世界還活著。
辰時,一個渾身是泥的人跑進了縣衙。王士元認出他來——是陳瑚手下的一個徒弟,姓沈,廣豐人,二十出頭,練了一身好武藝。他的衣服破了,臉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黑痂。
“先生,廣豐拿下了!”那後生一進門就喊,聲音沙啞,但中氣十足。
王士元猛地站起來。“陳瑚呢?他有沒有受傷?”
“師父沒事。馬三刀殺了,趙得勝抓了,知縣張懷瑾也抓了。營房的清兵投降了一大半,剩下的跑了。廣豐現在是我們的了!”
王士元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興奮。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住那口氣,讓聲音聽起來穩一些。“說詳細點。怎麼打的?死了多少人?”
那後生接過旁人遞來的水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開始說。
“子時正,師父帶我們三十個人從北門進城。內應是個叫劉大頭的守兵,他收了銀子,子時一到就開了城門。我們進去之後,兵分兩路。師父帶二十個人去醉仙樓堵馬三刀,我帶十個人去營房外面等著。”
“馬三刀那天晚上喝多了,從醉仙樓出來的時候,走路都打晃。他身邊帶著兩個親兵,也都喝得差不多了。師父帶人在巷子裡等著,等他們走到巷子中間,一擁而上。馬三刀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師父一刀砍翻了。兩個親兵,一個被砍死,一個跪地求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