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四年十二月初一,南安。
章江邊的船廠,第六艘船下了水。七丈長,松木刷桐油,能塞三十來人。方仲文從江邊回來,棉袍溼到膝蓋,手裡捏著船隊名冊,嘴唇凍得發白。“大帥,六艘全下了。每艘配舵工一人,槳手十人。舵工從本地老船工裡僱的,槳手從各營抽,水性都摸底。兩艘裝了炮。”
王士元接過冊子看了一眼。“六艘船,多少人?”
“加上舵工槳手,不到三百。守江口運糧能應付,打水仗指望不上。”方仲文緊了緊領口,“末將丈量過了,章江這一段水淺,往上游走十里就有好幾處淺灘,枯水季節船過不去,非得縴夫下水拉。贛江支流都這個德性,不寬,水淺,灘塗多。咱們這六艘船是為攻城造的,贛州三面環水,不打船過不了江。真要跟人在江上對壘,這點家底不夠人家一艘炮艦塞牙縫。”
王士元不翻冊子了。“夠渡江就行。跟水師的人說,不許逞能。船翻了淹死人,我找他。”
六艘船拴在臨時木碼頭上,隨江水輕輕晃。水渾黃,流速不慢,河面上偶爾漂過一截斷木,撞在船幫上啪嗒一聲。對岸的梅關方向隱在霧裡,關樓上那面旗隱約看得見。
城東的鐵匠棚從三間擴到了七間,爐火燒得正旺,敲打聲從早到晚沒斷過。林時益蹲在地上除錯炮架,圍裙被火星燙得密密麻麻。
王士元掀簾進去,熱浪撲面。“鑄了幾門?”
“四門。鐵芯銅體,膛已打磨過。昨天試了兩門,第一發偏了,第二發正中靶心。”林時益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的汗,“鐵芯銅體的法子是前明工匠傳下來的。末將年輕時在福建見過一個老匠人鑄過一門,記了個大概,一邊試一邊改。銅軟,不易炸膛;鐵芯省銅料,膛壓也穩當。前明那邊鐵芯銅體的炮不多,也就是崇禎年間仿紅夷大炮的時候用過幾批,那時候朝廷沒銀子全用銅鑄,想出來的折中法子。咱們銅料不夠,只能走這條路。”
王士元蹲下來摸了摸炮身。沉,銅壁光滑,摸上去冰涼。“年底前湊夠六門。炮位事先選好,到時候直接拉過去就能架。打贛州沒有炮不行,光靠雲梯往城牆上爬,多少兵都不夠填。”
林時益應了一聲。
信豐方向,王士元帶著親衛策馬出營,方仲文抱著賬冊跟在後面。信豐的糧倉填滿了,新糧入庫,陳糧清出來分給百姓。從信豐回南安的路上經過幾個村子,百姓在田裡燒秸稈,煙柱歪歪扭扭地升起來,遠遠看見一行騎馬的人從官道上過,沒有人躲。以前不是這樣,以前百姓見兵就跑。
方仲文在馬上翻了一頁冊子。“大帥,明年的田賦要是照這個數收,再養半年沒問題。”
“再去幾個村子看看。”王士元策馬走得不快。
錦衣衛那邊,周虎穿便衣從贛州趕回來,臉上帶著塵土。撒出去的十好幾個人各色身份都有:糧鋪夥計、雜貨店掌櫃、碼頭腳力、甚至連知府衙門灶上燒火的都有人。陳啟泰在城裡增設了崗哨,四門盤查也比前幾個月緊了,但還沒查到灶房去。
“大帥,陳啟泰從南昌催了一次糧。白色純那邊自顧不暇,撥下來的糧不到要數的一半。城裡糧價漲了兩成,商戶們已經有人在私底下罵了。陳啟泰封了城門往外發的告示叫百姓不得哄抬糧價,他自己衙門伙房的糧價一個月漲了三次。”周虎頓了頓,“咱們的人還沒暴露,末將讓他們先把腳站穩,不該打聽的事別打聽。”
“說了不要急。到了城裡就把腳站穩,站穩了再動。”
入夜。南安城外,帳中點著燈。
方以智披了件厚僧袍進來,眉頭的結緊著,好幾天沒鬆開過。他在炭盆邊坐下,捻著佛珠慢慢開口。“殿下,西邊萍鄉的訊息不大好。夏國相在萍鄉城外築七星臺,分列三營死守。嶽樂的西式大炮轟了一個多月,城牆塌了補,補了又塌。白色純催趙國祚分兵去西線幫著嶽樂壓萍鄉側翼,夏國相怕是撐不到過年了。”他頓了頓,捻佛珠的手停了片刻。“嶽樂在西邊壓垮了夏國相,就能分兵東顧;白色純的兵力就不會這麼吃緊;趙國祚也能從西線抽出手來。”
帳中的燈火跳了幾下,方仲文撥了撥燈芯。王士元坐在案邊,面前攤著輿圖。輿圖上南安、信豐、汝城、梅關畫得密密麻麻,贛州城外標著章江、貢江匯合的口子,城外畫了好幾個箭頭,都指著一個方向。不是打出去的箭頭,指的還是贛州本州島。
“不只是東顧。”王士元的手指從萍鄉劃到饒州,再到建昌。“嶽樂一旦壓垮了夏國相,整個江西的都會跟著翻。白色純的腰桿就硬了,趙國祚的兵就能放出來。他放出來,不會放過南邊這塊肉。”
“所以殿下不能不預備。白顯忠在撫州已經撐了大半年,耿精忠從福建給他調過一次兵補了些人,可他在撫州也被希爾根咬得死死的。夏國相一旦垮了,嶽樂的兵力就能從西線往南線勻。”
王士元站起來,走到輿圖前立定,看了很久。手指沿著章江往下劃,在贛州的位置停住。贛州,江西南部的門戶,南通廣東,北連吉安。陳啟泰在城牆上加固了許多,糧道一斷就能撐的日子不多,但前提得先接近城牆。城下是章江、貢江,兩江匯合處水深流急。沒有船,兵過不了江;沒有炮,船靠不了岸。他造船,造了六艘;他鑄炮,鑄了四門,年底前湊夠六門。船不是為了水戰,是為了把人送過江去。贛江支流水淺,上游灘多,這六艘船在這裡已經是能摸到的最大船了。炮不是為了跟城上對轟,是為了在城牆上撕開一個口子。
“打贛州不能拖。開春就動。夏國相撐不住的那一天,就是我們發兵的前一日。”
方以智合十。“老僧不急。江西三股絞在一起快兩年了,哪股都不敢動。但殿下不動,趙國祚未必不動。西線僵死的時候趙國祚想脫手來南邊也脫不開;嶽樂在東路哪怕往前拱一拱,趙國祚的身位就跟著松。屆時他會先打回贛州替陳啟泰解圍,順便滅了我們。他出南昌比我們出南安安多少倍的條件都在人家那邊攥著。不如我們先把釘子楔實了,釘到他們想拔也拔不動的時候,拔不拔就由不得他們了。”
“所以贛州要打,而且要在趙國祚回身之前打。”王士元把輿圖上贛州城外的箭頭描了一遍。錦衣衛在贛州城裡要摸清的事他還嫌慢了幾日:哪門的守軍最弱、換崗的時辰、糧倉的存糧實數。江面上哪段水流最緩適合船靠岸,城牆上垛口之間多少步一個,這些都要摸清。
方仲文從帳外端著燈進來。“大帥,錦衣衛傳回的口信,贛州城的幾個位置摸清楚了。西津門臨章江,城門外有甕城,雙重甕牆。”方仲文把燈放在案邊,“城裡管那個叫‘鐵城’,外頭攻城的兵就算撞開第一道門,還得在甕城裡再挨一輪箭雨才能摸到第二道門。貢江那邊的建春門背後碼頭連著碼頭,水路盤查比城門還嚴。”
王士元往輿圖上贛州城北添了一筆。西津門需要專門的撞門錘,得守軍的注意力全在江面的時候才不會挨城上的滾石;建春門要從貢江水路摸過去,不拿下碼頭別想靠岸;南邊的鎮南門陸路最寬,清軍的援兵就從這裡進出。也就是說,鎮南門是最難啃的——清軍的退路和援兵的入口都在那裡,趙國祚一旦援贛州,必走鎮南門。他的手指從贛州城外劃了幾條線,幾條過江線都指在城西北和城東北兩個江面最窄的位置。先讓船隊從章江、貢江同時佯動,把陳啟泰的水師引出去,再用小船搭載破虜營精銳從江面最窄處偷渡,登陸後直撲西津門甕城。同時炮隊在外圍架炮封鎖鎮南門,截斷贛州與外界的陸路聯絡——不是為了轟塌城牆,城牆太厚,他只求轟出響動,讓陳啟泰摸不清主攻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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