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三太子朱慈炤》第73章 贛州(1)

作者:明月與俊麟·1個月前

康熙十五年正月初一,贛州城下。新年的第一天沒有爆竹,只有炮。

天還沒亮,章江上的霧濃得化不開。船隊的六艘船從下游逆水而上,槳手們赤著膀子划水,汗珠從額頭上滾下來,滴進江水,轉眼就被混黃的浪頭吞了。孫管帶站在第一艘船頭,旗子攥在手裡,盯著霧中若隱若現的城牆。嗓子昨天已經喊劈了,旗子是他唯一的傳令方式。六艘船排成一線,貼著江岸西側,每一艘的船頭都堆著沙袋,沙袋上架著一門炮——炮口朝東,對著贛州西津門。

城牆上,陳啟泰一夜沒閤眼。他站在西津門的城樓裡,千里鏡架在垛口上。昨夜從寧都營、興國營、永鎮營、橫岡營幾個屬縣駐防營零星湊攏的援兵剛剛到齊,他把這些兵丁一個一個安插進城牆各段的缺口,好容易把防線補得密實了些。綠營參將王守義、水師把總劉順站在他身後,幾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贛州城周長十三里,城牆高三丈,底部厚兩丈有餘。全城雉堞近五千個,警鋪六十多處,西津、鎮南、建春、湧金、百勝五座城門各據險要。章江、貢江兩水環抱,西津門和建春門都是水門,船隻可以直接停靠到城根底下——對於守軍是便利,對於攻城的朱慈炤同樣是路子。

這座城前朝末年就被譽為“鐵城”,南明萬元吉、楊廷麟在這裡死守過半載。清軍當年幾路合攻,炮擊、掘地道、斷水道,能用的法子全用了,硬是打了幾個月才啃下來。陳啟泰手裡攥著這個鐵疙瘩,不信啃不動。

他手裡攥著的家底並不厚。南贛鎮本鎮的經制兵丁加上各屬營頭拼湊了一千五百餘綠營,他把南贛巡撫屬下寧都、興國、永鎮、橫岡幾個營的兵力幾乎抽空,總算湊足了這個數。南昌城裡掛著南贛巡撫的旗號,白色純從各屬縣駐防營東拼西湊撥了三千綠營增援贛州——他不是不想多給兵,眼下江西省內烽火四起,西線萍鄉夏國相的吳軍正與嶽樂的八旗拉鋸,南昌方向希爾根在建昌被耿精忠的偏師牽制,趙國祚的大隊被釘在南昌半步也不敢往南分太多,能勻出三千援兵已經是白色純拆東牆補西牆的極限了。

加上城裡徵發的青壯團練,從各坊各鋪抽調的壯丁也算上,統共湊了四千來人。陳啟泰不是不想要更多人,是這座城周長十三里的城牆太長,人少了守不住;兵多了,城裡頭存糧耗不起。四千人撒在這週迴十三里的城牆上,每面城牆不過千人,攤到每丈不過三五個兵丁。城頭雉堞近五千,就算把四千守軍全撒上去,每兩個雉堞攤不上一個兵。他只能把兵力集中在城門、江面可登陸的灘塗以及炮臺等處,其他地方用青壯臨時填上去,能看住多少算多少。城牆替他養了一半。

一更天的時候,陳啟泰把綠營兵丁打散了編進每一段城牆。每個垛口分一個老兵帶著兩三個團丁站在後面,發刀槍、發鳥銃、發石灰罐,碼滾木,架狼牙拍,金汁在牆根底下燒了一溜鍋。他把城外數百步內的房屋拆了個乾淨。章江、貢江兩岸的民房、店鋪、廟宇,能拆的拆,拆不及的放火燒了。磚石木料運進城裡,堆在垛口後面摞成小山。連城門口的青石板都刨了,大塊的青石搬上城頭預備著砸雲梯。兵器不夠,守兵們拆了城東廢祠的樑柱,削尖了當拒馬架在城門洞裡。

他不怕守。怕的是兵力不夠拆不出去——城裡四千守軍,城外朱慈炤七千六百人,他沒有野戰的本錢,只能把自己困在城牆上一點一點磨。等磨到趙國祚的援兵來,才算熬出頭。

卯時,霧氣薄了一層。船隊忽然從霧裡鑽出來,六艘船首尾相接沿江岸列成一字,炮口齊刷刷抬起,對準城頭。城頭的守軍看見江面上逼近的黑影,一群腦袋叢垛口後面探出來看,城上守軍的動作明顯比昨天快了——白天一仗,陳啟泰把拿錢辦事的民壯和老兵混到一處,活幹得不差的給了工錢,刀槍架在垛口間也越發順手。

六門炮幾乎同時開火。炮彈砸在城牆上,青磚碎裂,灰屑飛濺。西津門的城樓被擊中一炮,木屑飛濺,樓頂的瓦片嘩啦啦往下掉。陳啟泰的幕僚蹲在地上捂著耳朵,陳啟泰一動不動,千里鏡仍架在垛口上。

西津門正面的炮聲一響,建春門方向的江面上忽然也出現了幾艘船——從船隊分出去的佯攻隊伍,旌旗在晨風中招展。守城的把總拔腿就跑,邊跑邊喊:“賊人從東邊上來了!”

陳啟泰死死盯住千里鏡裡江面的船隊。西津門外那六艘船還在,建春門外又冒出一隊。他摸不清虛實,但不敢賭這是佯攻。王守義建議分兵去守東門,陳啟泰想了片刻,還是點了頭。他把手裡最後一點機動兵力拆得七零八碎,向東門和北門之間的各段城牆勻出去。

張萬祺在鎮南門外看見城頭守軍往兩側挪動,把手裡的刀往地上一頓。“殿下猜得準。陳啟泰手裡那點兵,不夠他分的。城長了,他也怕。”

辰時,西津門外的炮聲越來越密。六門炮輪番轟擊,炮管打得發紅,炮手往炮衣上澆水,熱氣蒸騰起來被風一吹四散。城牆上炸開一道口子,碎磚從缺口處滾落,砸進江水裡濺起高高的水柱。

“炮隊掩護!船隊靠岸!”

傳令兵把令旗高高舉起狠狠往下一劈,破虜營開始渡江。

船隊橫渡章江。槳划水的聲音被炮聲吞了。楊德茂站在第一艘船的船頭,左手的斷指綁著布條,已經止了血,但鑽心地疼。他的船最先靠上灘塗,跳板剛搭上泥地,破虜營的兵嘩啦湧了下去。

城頭上的鳥銃響了。鉛彈打在淤泥裡,濺起黑色的泥漿。有士兵被擊中撲倒在泥水裡,後面的衝過去,沒有人低頭看一眼。

“架雲梯!”楊德茂衝到城牆根下,吼了一聲。雲梯豎起來,梯頂的鐵鉤掛在垛口上。城頭的守軍用長杆往外推,一架雲梯連著上面計程車兵一起翻倒。破虜營的兵咬著刀往上爬,滾石、狼牙拍從城頭砸下來,有人被砸得從梯子上摔下去,剛爬上垛口的被一刀砍翻。

王守義在城牆上親自督戰。他是從南昌被分出來守贛州的,知道沒有退路。一個破虜營的兵剛翻過垛口,王守義一刀捅進他的肚子。

“頂住!城破了,誰也別想活!”

城下破虜營的兵一隊隊往上湧,城上守軍一次次往下砸。楊德茂被兩個親兵架著撤下來,渾身是血。他在帳前跪下去,額頭上全是泥。“殿下,末將沒上去。”

王士元扶起他。“今天退兵。明天再攻。”

太陽落山的時候,城頭傳令兵還在城牆上把白天陣亡的兵丁抬出去。守軍在用碎磚石填補缺口——白天城下破虜營的攻勢一停,王守義就催著民壯把砸壞的垛口臨時壘起來,能壘多高壘多高。城下倒下了大片破虜營的屍體,攻城軍損失不小。

中軍帳裡,方仲文把今天的陣亡名單唸了一遍。帳中久久無人說話。王永泰坐在角落裡把刀擦了又擦,陳瑚低頭翻著糧草冊子,張萬祺盯著輿圖上的城防標註。王士元沒有看輿圖,看著桌上那盞油燈。燈芯快要燃盡了,火頭跳了兩跳,凝成一截微光。明天還要攻。他把燈撥亮了一些。帳外有人走動,腳步聲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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