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十九年四月初二,衡州。
冊封大典的餘溫還沒散盡。衡陽城頭的“周”字大旗在晨風中展開,與那面跟了吳三桂十幾年的“平西王”旗並排飄著。吳三桂站在城樓上,看著那兩面旗,面無表情。
方光琛從城下上來,手裡捧著一封剛送到的書信。“王爺,贛州來人了。不是沈文正,是方以智的弟子,叫李思誠。說是永王殿下有要事相商。”
“要事?什麼要事?”吳三桂沒有回頭。
“不肯說。只說要當面稟告王爺。”
吳三桂轉過身,“讓他進來。”
李思誠被引進簽押房。他三十出頭,生得白淨,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袍,舉止從容,但眉眼間帶著一股精明。他上前躬身行禮,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遞上。
“學生李思誠,奉監國永王殿下之命,來衡陽給王爺送信。殿下說,王爺受封周王,天下皆知。如今江西戰事吃緊,嶽樂在萍鄉虎視眈眈,白色純在南昌調兵遣將,趙國祚雖不敢南下,然贛州兵力單薄,恐難久持。殿下希望王爺儘速發兵,入江西會剿清軍,共襄大業。”
吳三桂展開信,看了一遍。信是朱慈炤親筆寫的,措辭客氣,但意思很明確——本王已經封了你周王,現在本王有難,你應該出兵勤王。
他把信遞給方光琛,方光琛看了一遍,又遞給劉玄初。三人對視了一眼。
劉玄初咳嗽了一聲。“李先生,永王殿下的意思,是讓王爺出兵江西?”
“正是。殿下說,王爺與殿下東西呼應,共討清虜。如今嶽樂在萍鄉西進,白色純在南昌南顧,正是兩軍聯手的大好時機。王爺若能從衡陽發兵,東入江西,與贛州合擊嶽樂,則江西戰局可定。”
吳三桂沒有接話。他站起來踱到輿圖前。從衡陽到萍鄉,三百多里,大軍走五天。嶽樂在萍鄉屯了重兵,他若發兵東進,就要從長沙前線抽調兵力。長沙那邊本來就吃緊,再抽兵,嶽樂趁虛攻城,誰來守?
方光琛看了吳三桂一眼,又看了看李思誠。“李先生說永王殿下希望王爺出兵。敢問,永王殿下能給王爺什麼?糧草?軍餉?還是地盤?”
李思誠不卑不亢。“永王殿下說,王爺是大明的周王,殿下的藩臣。藩臣有護衛天子之責。殿下不需要給王爺什麼,這是王爺的分內之事。冊封大典上,王爺親口承諾——‘兩軍協同,東西呼應,共討清虜’。殿下不過是在提醒王爺,殿下還記得這句話。”
吳三桂的臉色一沉。方光琛和劉玄初對視一眼。
劉玄初捻著鬍鬚,“李先生說得好。不過,李先生也看見了,王爺在衡陽的兵力,既要守長沙,又要防嶽樂,還要顧著吉安的高得捷那邊。王爺不是不想出兵,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永王殿下若真想讓王爺出兵,不妨先借王爺一些糧草、軍餉。等王爺手頭寬裕了,自然發兵。”
李思誠拱手。“劉先生,永王殿下說,糧草軍餉是朝廷的事。殿下在贛州,糧草只夠自用,實在勻不出多餘的給王爺。殿下還說,王爺受封周王,世守西南,西南諸省的糧草軍餉,應該由王爺自己籌措。若什麼都靠朝廷,還要藩王做什麼?”
簽押房裡安靜了片刻。吳三桂盯著李思誠的臉,說道:“永王殿下倒是會算賬。他要本王出兵,不給糧,不給餉,不給兵,空口白牙讓本王替他去打仗。本王打了幾十年的仗,沒見過這種做法。方先生,你來告訴他。”
方光琛上前一步,拱了拱手。“李先生,永王殿下在贛州擁兵兩萬,據城十餘座,糧草雖不充裕,也未必如殿下所言那般吃緊。王爺在湖南,面對的是嶽樂的數萬八旗大軍,稍微一鬆口,長沙就丟了。王爺若丟了長沙,衡陽就保不住;衡陽保不住,西南半壁就全完了。到那時候,永王殿下在贛州也守不住。王爺與殿下實乃唇齒相依。王爺不出兵,是因為兵力實在不敷呼叫。殿下若真想牽制嶽樂,不妨趁著嶽樂西進未穩之際,主動出擊,攻打萍鄉側翼。”
李思誠搖頭。“殿下說,贛州兵力僅夠自保,無力出擊。殿下希望王爺至少派三千精兵入江西,協助殿下防守贛州。”
吳三桂擺了擺手。“三千沒有。本王最多再撥一千人,糧餉自備。明說了,上回本王撥了兩千人,馬雄帶去贛州,不到一個月就被殿下打散了編進各營。殿下借兵可以,但本王的人不能散。”
李思誠告退後,方光琛關上門,劉玄初捻著鬍鬚,兩人都在等著吳三桂開口。
吳三桂坐下來,端起茶碗,沒喝,又放下了。“你們怎麼看?”
“精明。”方光琛先開口。“永王殿下這封信,看起來是求援,其實是催賬。他給了王爺周王的名號,現在來要賬了。不給,就是王爺不守信用;給,他白得三千精兵。白紙黑字換人馬,空手套白狼,連糧餉都省了。”
劉玄初接話,“空手套白狼不假,但王爺也不能不給。上回的兩千兵,永王殿下雖然打散了編進各營,但馬雄還在贛州。馬雄是王爺的老部下,讓他盯著,永王殿下翻不了天。”劉玄初頓了頓。“如今前有嶽樂後有白色純,永王殿下的旗號在江西對王爺只有好處。他在贛州多留一天,白色純就得在南昌多盯一天。王爺多派一千兵去贛州,名義上是護衛,實則是替王爺守住東邊的門戶。永王殿下身邊再插一雙眼睛,他在東邊才能替王爺看住江西的清軍。永王殿下站穩了,王爺在湖南才站得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