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三太子朱慈炤》第93章 拉鋸(1)

作者:明月與俊麟·1個月前

崇禎四十九年七月二十三日,贛州。攻城第五日。

贛州城牆週迴十三里,高三丈,底厚兩丈有餘,雉堞整齊。章江、貢水環抱三面,西津、建春、湧金三門依水而設,北門陸路是清軍唯一的主攻方向。城牆上五座炮臺——東門、小南門、大南門、西津門、八境臺——炮口朝外,與城下清軍的紅夷大炮對轟了整整五天。城樓上的瓦片碎了不少,立柱上嵌著炮彈削去的木茬,但城牆紋絲不動。

朱慈炤站在北門城樓裡,從垛口缺口處望出去。銀白甲冑上落滿灰屑,護心鏡上坑坑窪窪,滲著暗紅色的鏽跡,不知是被碎石崩的還是被血水濺的。城外清軍大營連綿數里,旌旗在晨霧中低垂。

方仲文蹲在他身後,手裡攥著冊子,手指發白。“殿下,清軍炮臺移近了二十丈,紅夷大炮增到了十幾門。咱們五座炮臺輪番還擊,火藥還夠撐幾日,炮手摺了二十多個。”

朱慈炤沒有回頭。城牆上江山營的兵蹲在垛口後面,刀槍靠在牆上,有人在啃乾糧,有人在磨刀,有人閉著眼睛養神,臉上的灰和血混在一起,看不出本來面目。

城下,清軍大帳。

趙國祚站在望臺上,千里鏡架在眼前。贛州城牆橫在章江與貢水之間,青灰色的牆體上佈滿炮彈砸出的坑,雉堞碎了不少,但城牆沒有塌。他打了大半輩子仗,從關外入關,一路打到江南,什麼樣堅固的城池都見過。唯獨這座贛州,四面包圍,炮火連天,城上那面“大明監國”的旗始終沒倒。

穆成格站在他身後,甲冑上濺了不少血,左肩的肩甲被砸凹了一塊。“大帥,綠營又折了三百多人,滿洲兵也摺進去幾十個。綠營士氣已經垮了,臨陣退縮者被斬了十幾個,人頭掛在營門外,還是擋不住潰退。末將的滿洲兵還能打。”

趙國祚放下千里鏡,沉默片刻。“明日滿洲兵主攻,綠營在前佯攻。首登北門者,官升三級,賞銀一萬兩。拿下朱三太子,本督親自奏請封爵。後退者,斬。”

穆成格抱拳跪下。“末將領命!”

城牆上。

清軍的炮忽然停了。朱慈炤從垛口望出去,黑壓壓的清軍陣列正在推進。綠營兵扛著雲梯,盾牌手在前,鳥銃手在後。佇列兩側,滿洲兵壓陣,弓上弦、刀出鞘。綠營兵走得慢,有人遲疑,身後滿洲兵一刀砍過去,屍體往前撲倒,血濺了旁邊幾個兵一臉。督戰隊的刀架在佇列兩側,綠營兵被逼著往城牆根湧。

“江山營,準備。”張萬祺的聲音從城樓傳來。

雲梯一架架豎起來,鐵鉤砸在垛口上。城上的滾石砸下去,石灰撒下去,滾水澆下去。江山營的兵蹲在垛口後面,刀砍捲了刃就用槍捅,槍捅斷了就撿起清軍的刀繼續砍。綠營兵死了一茬又一茬,滿洲兵在後面一步不退。

朱慈炤在城樓上看見一架雲梯掛住了垛口。梯頂的滿洲兵翻身躍過,一刀砍翻了城上一個兵。那兵捂著脖子,血從指縫裡噴出來,身體軟軟地滑下去。滿洲兵又劈出第二刀,被旁邊的標營什長一刀格開,什長再一刀捅進他的腰眼,兩個人同時倒在血泊裡。

第二架雲梯又搭了上來。標營的預備隊從城內梯翻上城牆,盾牌手在前,鳥銃手在後,擠在甕城的雨棚下面,槍口指向城外。滿洲兵的銳氣在這段城牆上被硬生生磨掉了一截。

幾天下來,他看明白了。江山營傷亡最重,清軍主攻方向就是江山營的防區。標營和客兵還沒打殘,忠義營還沒正式頂上。馬雄、張宗仁那三千客兵是吳三桂的老卒,能打,但縮手縮腳,不肯為他把命拼光。各營守在不同的城門,趙國祚摸了幾天的底,終於把拳頭砸在了江山營頭上。

朱慈炤站在城樓裡,看著城牆上倒下的兵,看著斷胳膊斷腿的傷兵被抬下去。他的鼻子發酸,眼眶發熱。標營的預備隊一塊一塊地填上去,缺口堵住了。

王永泰渾身浴血從城牆上跑過來。“殿下,清軍退了!綠營收了兵,滿洲兵也撤了!江山營又折了五六十個,標營傷了幾十個,客兵那邊馬雄、張宗仁也有傷亡,不大。”

標營補上去之後傷亡也上來了。

朱慈炤沒有接話。他的眼眶發紅,但他的聲音很穩。“清軍傷亡多少?”

“城下又添了好幾百具屍體。綠營加八旗,五天下來少說傷了三千多。城下的屍體堆得都快到膝蓋了,雲梯的碎片、盾牌的殘骸,混在泥漿裡填了護城河好長一段。”

午後,天上響起一聲悶雷。不是炮聲,是雷。烏雲從西邊湧上來,壓得很低。雨說下就下,豆大的雨點砸下來,打在城磚上啪啪響。城下的清軍炮位上,炮手們忙著往炮衣上蓋油布,雨水打在炮管上,哧哧地冒著白汽。剛還在輪番轟擊的炮位,一門接一門地啞了。

朱慈炤站在城樓上,雨水順著他的甲冑往下淌。他不躲,也不讓人撐傘。

方仲文渾身溼透地跑上城樓。“殿下,雨太大了!清軍的炮啞了,步兵也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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