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純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彈劾他。本官要彈劾趙國祚。”
孫文煥抬起頭,愣了一下。“大人——”
白色純打斷他:“六萬精銳,對陣三萬不到的叛賊,打了半個月,傷亡五千,寸土未得。朝廷催了那麼多次,他除了請餉請援,還會什麼?江西的糧餉從哪裡來?朝廷從哪裡調?他趙國祚攻不下來,就上書請援,好像江西的爛攤子不是他捅的。”
白色純的聲音越來越大,忽然壓了下去。他坐下來,提筆蘸墨,寫了一份彈劾奏摺。
孫文煥在旁邊磨墨,不敢出聲。
白色純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發出去。八百里加急。本官倒要看看,趙國祚在皇上面前怎麼交代。”
贛州城頭,朱慈炤站在城樓廢墟里。清軍的炮已經好幾天沒有響過了。
方仲文從城下跑上來,手裡攥著冊子,墨跡還沒幹透。“殿下,清軍這幾日攻得不像以前那麼猛了。投入的兵力少了一半,雲梯的次數也少了。王永泰說,清軍怕是不想打了。”
朱慈炤沒有接話。清軍在城外耗了半個月,三萬綠營折了五千,八旗兵也摺進去不少。糧食從南昌運下來,幾百里路,撐不了多久。
和瑾站在父親身後,甲冑上濺了血,不是自己的,他已經習慣了。
“父帥,清軍是不是要退兵了?”
朱慈炤沒有回頭。“不會。趙國祚是打老了仗的,他不會退。他會圍。圍到我們糧盡援絕,再慢慢收網。”
和瑾沉默了一會兒。“父帥,周王的援兵還會來嗎?”
簽押房裡的燈還亮著。方以智坐在朱慈炤對面,捻著佛珠。
“殿下,錦衣衛從衡陽傳回訊息。周王那邊,馬寶還在長沙。夏國相在江西收攏了韓大任的殘部,說是要東進策應。可夏國相的兵至今還在路上。”
朱慈炤沒有接話。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殿下,周王的援兵,怕是等不到了。”
朱慈炤沉默了很久。
他在贛州拖住了江西幾萬綠營,吳三桂在湖南跟嶽樂僵持了這麼久,毫無進展。再這樣下去,等贛州城破,江西清軍從側翼壓過去,嶽樂就能兩頭圍。他若還看不清局勢,那就等著被康熙砍頭。
朱慈炤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從贛州劃到衡陽,又從衡陽劃到長沙。
“他不會來了。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來。吳三桂這老賊看來是真的老了。他要的是本王在贛州替他擋清軍,他在湖南慢慢攢家當。本王在贛州替他賣命,他在衡陽等著收屍。”
方以智低下頭,捻著佛珠。
朱慈炤轉過身,看著帳中的將領。王永泰、張萬祺、陳瑚,還有站在角落裡的和瑾。各自主官都在看著他。
“各位,指望吳三桂的援兵,不如指望自己。贛州城裡的糧草還夠。清軍攻了半個月,傷亡五千,連城牆都沒摸上來,本王與贛州共存亡。”
帳中諸將齊聲:“末將領命!”
朱慈炤沒有再說。他低下頭,看著案上那封還沒寫完的回信。吳三桂收了他的冊封,收了他的金冊,卻一兵一卒都不肯派。他不是看不清局勢,是故意看不清,就不用出兵;不用出兵,就能儲存實力。等贛州城破,等清軍從江西壓過去,等嶽樂把長沙圍死,他再想出兵,也晚了。
朱慈炤放下筆。信不寫了。輿圖上,贛州城外的清軍大營標著趙國祚的旗。南安城外標著舒恕的旗。吉安城外標著夏國相的旗。三路清軍壓過來,他只剩這一座孤城。但他還沒輸。城還在,旗在,天下人就知道,大明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