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十九年八月十三日,申時,贛州。
清軍的號角聲終於遠去。
建春門段城牆的缺口處,屍體堆了將近一丈高。綠營的號衣、八旗的白甲、明軍的棉甲,混在一起,層層疊疊,分不清彼此。血從屍堆底部滲出來,順著城牆磚的縫隙往下淌,在牆根下匯成一條細細的紅溪,流進護城河,把河水染成了暗紅色。
城牆上,活著的人靠在垛口後面喘氣。沒有人歡呼,沒有人笑。江山營的兵用刀拄著地,蹲在血泊裡,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不知在看什麼。標營的老兵躺在城牆根下,閉著眼,手裡還攥著捲了刃的刀。傷員被抬下去,擔架不夠,就用門板抬。門板不夠,就用拆下來的雲梯抬。抬不下去的,就躺在原地呻吟。
和瑾靠在城樓柱子上,渾身上下全是血與泥混在一起,已經看不出甲冑本來的顏色。臉上的血幹了,結了一層褐色的痂,順著臉頰的紋路裂開,像一張碎掉的面具也沒有力氣擦。左手的虎口震裂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血幹成了黑紫色,糊在指縫間。
他在城牆上站了好幾個時辰。八旗白甲兵衝上缺口的時候,他帶著三百人頂在最前面,刀砍捲了刃,搶過清軍的刀繼續砍。身邊的標營兵一個一個倒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殺了幾個,也數不清。他只記得站在缺口處不能退,身後是贛州城,城裡有父親。
方仲文跑過來,蹲在他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塊布條替他包紮手上的傷口。和瑾垂著眼,任由方仲文擺弄,一言不發。他的眼神是空的,不是呆滯,是那種見過太多死人之後的空。才十幾歲的臉上刻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冷漠。
方仲文把布條紮緊,站起來,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他去檢視下一個傷員。
朱慈炤在建春門城樓的廢墟里站著。身上被血濺了好幾處,護心鏡上不知何時被砸凹了一塊。他沒有受傷。身邊的人倒下了那麼多,他沒有受傷。
方仲文從城下跑上來,手裡攥著冊子。“殿下,各營傷亡清點出來了。江山營陣亡近三百,傷逾四百;標營陣亡近百,傷逾兩百;客兵馬雄部陣亡逾兩百,傷三百;張宗仁部陣亡近百,傷一百餘;忠義營也傷了數十人。”方仲文的嘴唇在哆嗦。“殿下,全軍傷亡逾兩千。清軍那邊——城下清軍的屍體至少有五千多具,衢州鎮的援軍最盛時上來了三千多人,折在城下的至少一半。城下的屍體堆得快跟城牆齊平了。”
朱慈炤沉默了片刻。
“火藥呢?”
“火藥快見底了。林時益說,城上的火藥撐不過下一波進攻了。城上的滾石雷木也快沒了。江山營的兵還站在那裡,沒有人退。殿下,我們——我們撐過來了。”
朱慈炤沒有接話。他走下城樓,沿著城牆根走了一遍。江山營的兵靠在那裡,刀擱在膝上,有人閉著眼,有人睜著眼望著天。一個老兵靠在垛口上,嘴裡叼著半塊幹餅,嚼也不嚼,就那麼含著。他的甲冑上插著一支箭,箭頭嵌在甲葉縫隙裡,他沒有拔。
王永泰坐在城牆根下,左胳膊纏著布條,布條被血浸透了。他的甲冑被砍了好幾道口子,護心鏡凹了一大塊。看見朱慈炤走過來,他站起來,抱拳。“殿下,末將的標營還能打。”聲音沙啞。
朱慈炤看著他的左胳膊。“傷了就歇著。仗還沒打完。”
王永泰搖頭。“末將沒事。皮外傷。”
正說著,遠處傳來馬雄的聲音。馬雄也在包紮,肩膀上被砍了一道口子,血把棉甲浸透了一大片。他皺著眉,任由軍醫用布條纏緊傷口,一聲不吭。張宗仁蹲在他旁邊,左肩中了一箭,箭已經拔了,布條纏著,臉色發白,但沒有皺眉。
馬雄看見了朱慈炤,站起來。
“殿下,末將的兵折了不少。但能打的還站著。末將從衡陽來贛州的時候,吳帥說讓末將盯著殿下。末將在贛州城牆上替他擋了幾個月的清軍,末將的兵死了那麼多,末將的兵還替他擋著。殿下,末將想明白了。末將是漢人,末將的兵也是漢人。殿下是大明的監國。末將替殿下賣命,死了不冤。”
馬雄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張宗仁低著頭,沉默了片刻。“末將也是。”話不多,夠了。
朱慈炤沒有接話。他轉過身,走向城樓的另一側。
和瑾還靠在柱子上,一動不動。方仲文已經把他的手包紮好了,他朝朱慈炤這邊看了一眼,目光在父親臉上停了片刻,沒有說話,也沒有動。朱慈炤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沒有低頭看他。
“受傷了沒有?”
“沒有。”聲音沙啞,平靜。
“一切都是為了億兆大明子民。”朱慈炤又站了片刻,轉身走了。
方以智從城下上來,捻著佛珠。“殿下,城上的滾石雷木還用完了。火藥快見底了。清軍雖然退了,但他們不會就此罷休。趙國祚在城外收攏潰兵,明日還會再攻。下一次,我們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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