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三太子朱慈炤》第101章 道不盡滄桑(1)

作者:明月與俊麟·25天前

崇禎四十九年八月十四日,晨,贛州城外。

硝煙還沒散盡,圓月掛在西天,光線慘淡。從昨天黃昏到半夜,朱慈炤帶著大軍猛攻清軍大營,打了整整一個晚上。標營的騎兵衝在最前面,馬雄和張宗仁帶著客兵從兩翼包抄,錦衣衛放火燒糧草,忠義營和贛州衛跟在後面壓上去。九江鎮、南贛鎮、衢州鎮全垮了,督標五營也撐不住了。火光把半邊天都燒紅了,喊殺聲震得耳朵發麻。朱慈炤騎著白馬,穿著銀白甲冑,衝在隊伍最前面。長刀指到哪裡,將士們就打到哪裡。主帥都不怕死,底下的人更不怕,一個個紅著眼睛往上衝,一個人頂十個用。

趙國祚的中軍被團團圍住,身邊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倒下。老頭子知道大勢已去,朝北邊磕了三個頭,哭著說:“臣辜負了皇上,臣對不起大清。”說完拔出劍抹了脖子。主帥一死,清軍徹底崩了。扔下刀槍逃命的人漫山遍野,這一仗,明軍以少打多,硬是擊潰了近三萬清軍,江西的綠營主力基本上被打殘了。

仗打完之後,朱慈炤騎在馬上,站在高坡上,長刀拄在地上,甲冑上全是血。身邊的兵橫七豎八地坐在地上、躺在地上,有的靠在刀上喘氣,有的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力氣都用光了。沒有人歡呼,沒有人喊叫,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遠處傷兵斷斷續續的呻吟。能活著,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和瑾騎著馬從火光裡跑過來,戰袍被血浸透了,左胳膊纏著布條,血還在往外滲。他翻身下馬,跪在父親面前,嗓子都喊啞了:“父帥,咱們贏了,兒子沒給您丟臉。”朱慈炤低頭看著這個次子,渾身是血,眼睛卻亮得嚇人。才十六歲,跟著他衝進清軍大營浴血奮戰。上天待朱家不薄,給了他這麼一個能打仗的兒子。再想想大兒子和璋,守在安南根基之地,帶著不多的人硬扛著廣東來的近兩萬清軍,鎮守安南堅如磐石為大軍解決後顧之憂。朱家的血脈,是浸透大明三百年國祚的墨,是深秋枯葉上不肯褪色的脈絡。每一滴血都曾在紫荊城的宮牆下流淌,在煤山的松柏間凝固,如今又在贛州的夯土中緩緩滲開。這不是揮灑,是滲透——如雨水滲進龜裂的大地,每一寸都帶著前朝的重量,每一寸都在沉默中嘶鳴。

天快亮的時候,方仲文跑過來,渾身又是血又是土,手裡攥著本冊子,聲音都在發抖:“殿下,清點過了。清軍死了七千多人,俘虜了近兩千。繳獲刀槍好幾千,火藥上百桶,戰馬八十多匹,騾子驢二百多頭。糧食燒了大半,剩下一些還能吃。”朱慈炤接過冊子翻了翻,看到客兵的傷亡數字,手指頓了一下。馬雄和張宗仁的人折了一半,靠這點人死死拖住了八旗兵,才讓他們沒法去救中軍。這個功勞,他記在心裡。

“叫馬雄和張宗仁來見我。”

不一會兒,兩個人到了。甲冑破破爛爛,渾身是傷。馬雄左胳膊吊著布條,張宗仁肩膀上的箭傷崩開了,血把布條都浸透了。他們單膝跪下:“末將叩見殿下。”

朱慈炤親手把他們扶起來,看著他們的臉,認真地說:“今天這一仗,要不是你們死死拖住八旗兵,勝負還不好說。吳三桂手下確實有能人,難怪他能以雲貴那點地方跟清廷打這麼多年。本王謝謝二位,也謝謝周王。”

馬雄低著頭,嗓子有點哽:“殿下別這麼說。末將是漢人,殿下是大明的監國,末將替殿下賣命,是應該的。”

朱慈炤從袖子裡抽出一卷黃綾,展開,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本王當初答應你們的,公侯之位,絕不反悔。你們跟本王一起出生入死,這份功勞,本王已經讓人記在史冊上了。等將來光復了大明,你們就是開國公侯,子孫後代世襲。你們放心。你們在衡陽的家眷,本王會跟吳三桂商量,把她們接到贛州來。從今以後,你們不是吳三桂的眼線,是本王的部將。本王現在有資格跟吳三桂談條件了——六萬清軍主力,本王一戰打垮,趙國祚被逼自殺,江西的綠營潰不成軍。吳三桂要是有什麼意見,讓他自己來贛州找本王說。”

馬雄和張宗仁互相看了一眼,又跪下磕了三個頭。馬雄的眼眶紅了:“末將替死去的弟兄們謝殿下。殿下不嫌棄,末將這條命就是殿下的了。”

方仲文又跑過來問俘虜怎麼辦。朱慈炤說願意投降的編進各營,不願意的發路費讓他們走。戰馬騾子分給各營,標營先挑。刀槍火藥運進城裡入庫。糧食雖然燒了大半,剩下的趕緊搶運,一粒米都不留給清軍。然後他下令各營休整兩天,治傷、補彈藥、加固城牆。兩天後全軍南下,去解安南的圍。

兩天後,天還沒亮,朱慈炤帶著大軍出發了。標營騎兵走前面,客兵跟在後面,江山營在中間,忠義營和贛州衛殿後。士氣很高,旗子遮天蔽日。和瑾騎馬跟在父親身後,身披戰甲,腰間佩長刀,英姿勃勃。

安南城下,舒恕的大營還在。但趙國祚兵敗自殺的訊息已經傳過來了,清軍士氣一落千丈。舒恕本來是想繞過梅關速戰速決,帶的糧食不多,指著跟趙國祚會師後解決補給。現在趙國祚死了,會師沒指望了,糧食又快沒了,他知道守不住,連夜拔營往南撤。

楊德茂在城牆上看到清軍營帳在移動,趕緊跑下城樓喊:“王爺!清軍退了!舒恕跑了!”和璋站上城樓一看,清軍的旗子果然越來越遠,煙塵往北飄。他攥緊刀柄,長出了一口氣,但沒有下令追擊。安南的兵太少,出城怕中埋伏,只讓城上放了幾炮壯壯聲勢。

朱慈炤帶兵趕到的時候,清軍已經跑了半天。他立刻下令:“馬雄,你帶標營、江山營、忠義營,加上楊德茂的破虜營,一共兩萬人,全力追擊!和瑾給你當副手。“追敵遇林莫入,逢谷當察。清軍慣以輜重誘我,凡見遺物,先縱火焚之,再徐徐圖進。”他勒馬環視眾騎,“我要的是舒恕全軍盡沒,不是諸君誰的人頭。”

馬雄抱拳領命,和瑾也翻身上馬跟著去了。大軍日夜兼程,第二天在南雄以北追上了清軍的後隊。清軍斷後的部隊又餓又累,看見明軍追上來,紛紛扔下武器投降。舒恕帶著八旗兵和一些綠營拼死突圍,一邊打一邊跑,丟下無數輜重和傷員。等退到廣東南雄,身邊只剩下一萬來人。這一仗,明軍俘虜了清軍和民夫近萬人,繳獲了大量糧食和軍械。

回到贛州,簽押房裡。朱慈炤坐在案前,方以智站在旁邊捻著佛珠。窗外章江的水聲嘩嘩地響,城頭的大明監國旗在風裡飄。

“殿下,這一仗打贏了,江西的清軍主力基本上完了。希爾根一個人撐不住。天下都會震動,那些反王們該高興了。”方以智頓了頓,“耿精忠在福建被傑書困著,已經有投降的意思了。殿下得趕緊寫信給他,讓他知道江西大捷的訊息,別輕易投降。”

朱慈炤點點頭,提筆蘸墨,一口氣寫了三封信。第一封給吳三桂:“本王已破江西清軍主力,趙國祚自殺,舒恕敗逃。江西大局已定,王爺若再不出兵,更待何時?”第二封給耿精忠:“本王在贛州大破清軍,斬趙國祚,俘敵萬餘。閩王困於福建,本王深知。望閩王堅守待援,勿萌降意。本王不日將東進,與閩王共擊清虜。”第三封給尚之信:“本王已破江西清軍,趙國祚授首。粵北舒恕狼狽逃回,損兵折將。粵王若能舉兵北上,與本王會師江西,則兩廣可定。”寫完後蓋上印,封好,叫方仲文進來:“八百里加急,分別送去衡陽、福州、廣州。”

傍晚,朱慈炤一個人登上城樓。章江在遠處靜靜流淌。和璋和和瑾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上來,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

朱慈炤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遠方。一陣夜風吹過,城頭的大明監國旗獵獵作響。他的思緒忽然飄回了二十多年前——那個同樣有風的夜晚,北京城破,到處是喊殺聲。他才十一歲,被太監從宮裡帶出來,混在逃難的人群裡往外跑。回頭望去,紫禁城的宮殿在火光裡忽隱忽現。皇城大亂宮人和太監四處逃散。他想跑回去,被太監死死拽住。“殿下快走!快走!”他跪在泥水裡,朝著宮城的方向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眼淚止不住地流,卻不敢哭出聲,只能咬著嘴唇,任由太監拖著他消失在夜色裡。那一年,他從硃紅的宮牆裡走出,走進沒有名字的風裡。皇子兩個字碎在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的石階上,此後他是王士元、是張先生、是任何可以被一口粗糧換來的稱呼。破廟的漏雨記得他,雨水順著剝落的彩塑菩薩的臉往下淌,和他的體溫滴在同一片稻草上;荒山的草根認識他,那些帶泥的苦澀在齒間碾開時,他學會了用同樣的苦澀消化姓氏。逃亡是不斷褪下的皮——先褪去明黃的袍,再褪去白淨的手,最後連“朱慈炤”這三個字的發音都變得生疏,像在喚別人的魂。只有午夜夢迴時,煤山那棵老槐會突然壓到胸口,枝椏間垂下的不是樹葉,是無數道褪了色的、卻依然勒進骨頭的聖旨,他以為這輩子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現在,他站在這裡。身後是大明的旗幟,腳下是鐵打的贛州城,面前是潰敗的清軍。他回來了。

朱慈炤深吸一口氣,把那口壓了二十多年的濁氣吐出來,轉過身,看著兩個兒子。”

兄弟倆齊聲說:“兒願隨父帥,光復大明,萬死不辭!”

贛州城頭的旗幟在暮色裡舒捲,章江的水聲在夜風中低吟。這座鐵打的城池,終於挺過了最黑暗的時刻。而它的主人,正站在城樓上,眺望著整個天下。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