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從贛州出發,分送四方。驛馬日夜兼程,但路途遠近不同。
八月二十日,衡州。
吳三桂是最先收到捷報的人。方光琛將信呈上時,他正在輿圖前用硃筆標註江西的戰場態勢。趙國祚死了,六萬綠營灰飛煙滅。他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沒有激動,只是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兩年了,他在湖南被嶽樂堵得進退兩難,勒爾錦在江北按兵不動,耿精忠自顧不暇,尚之信隔岸觀火。他一度以為這盤棋要爛在手裡。沒想到,破局的人竟然在贛州。
“監國殿下這一仗,打得漂亮。”方光琛低聲說。
吳三桂把信放在案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他想起順治元年,他在山海關剃髮投清,果決大梟雄。他吳三桂這一輩子,最不缺的就是果決。投清的時候果斷,反清的時候也果斷。如今江西清軍垮了,他不抓住這個機會,就不是吳三桂了。朱慈炤在贛州替他撕開了江西的口子,他若還縮在衡陽,那就真老了。
“傳令馬寶,讓他率主力東進江西,進攻嶽樂。本王不要他死守長沙,要他把嶽樂往東趕。嶽樂若退往江西,本王就追著他打。等他進了江西,贛州的朱三太子不會放過他。東西夾擊,嶽樂插翅難逃。”方光琛領命。“告訴夏國相,讓他收攏韓大任的殘部,配合馬寶。本王要在嶽樂反應過來之前,把他釘死在萍鄉、袁州一線。江西的缺口已經打開了,本王要的不是小打小鬧,是嶽樂的命。”
方光琛猶豫了一下。“王爺,監國那邊——”
吳三桂擺了擺手,走到窗前。衡陽的夜風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他是本王封的周王。他站得穩,本王的旗號就有人扛。本王去打嶽樂,他在贛州擋著希爾根。等本王把嶽樂趕進江西,他的日子也不會太安生。”他轉過身,看著輿圖上長沙、萍鄉、袁州一線。“江西的棋,活了。本王要的是打出去到江西去,打到江南去。長江以南,遲早是本王的。”
福州耿精忠收到訊息時,正在後院喝悶酒。白顯忠從江西敗退回來,兵散了大半,他自己的日子也不好過。傑書的大軍壓境,鄭經又在背後捅刀子,他快撐不住了。贛州大捷的訊息像一劑強心針,扎得他一個激靈。趙國祚死了,江西清軍垮了,他的西側安全了。現在他只需要扛住傑書一路。可傑書那一路,他扛了三年,還能扛多久?
沈偉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說:“王爺,監國在贛州打開了局面,傑書必加緊攻閩,以防王爺與監國呼應。”
耿精忠把信攥成一團,又鬆開。他想降,又怕降了也是死。不降,也許還有活路。“派人去贛州,上表賀捷。就說本王願與監國東西呼應,共討清虜。”能拖一日是一日。他不想降,也不敢降。那點殘存的僥倖,被贛州的那面旗幟撐了起來。
廣州尚之信站在城樓上,看著舒恕潰兵北撤的煙塵。趙國祚死了,江西綠營垮了,舒恕連他的地盤都沒摸到就跑了。他笑了。監國,真能啃下這塊硬骨頭。“本藩倒是看走眼了。”他對幕僚說,“給贛州寫信,就說本王願奉監國正朔。待本王掃平廣東,自當北上會師。”
他轉過身,看著城外舒恕潰退的方向。廣東太大了,那些不聽他號令的人,該殺的一個都不能留。他要先清理門戶,把廣東攥在手裡。至於北上會師?那得看吳三桂和耿精忠能撐多久。
廈門,鄭經收到贛州送來的捷報和朱慈炤親筆詔書時,正在書房裡翻看海圖。永王封他為延平王,這道詔書他等了很久。陳永華站在他身邊,手裡還攥著從福州傳來的密報。“王爺,贛州之圍已解,江南的棋活了。王爺在臺灣經營多年,船堅炮利,正是建功立業之時。”
鄭經把詔書看了一遍,放在案上。漳州、泉州,那是鄭家祖上的基業。他父親鄭成功沒拿下來,他也沒拿下來。耿精忠在福州撐不了多久,傑書打過來,耿精忠一垮,福建就是一片空白。他要在清軍和耿精忠兩敗俱傷的時候,把漳州、泉州攥在手裡。
“這道詔書,本王接了。派人去贛州,就說延平王願奉監國正朔。你親自去一趟,與永王殿下商議協同之策。”他頓了頓,“告訴他,本王要漳州。”
陳永華躬身領命。他知道鄭經要的不是盟約,是地盤。但贛州也需要鄭經在東南牽制清軍。各取所需。
贛州,朱慈炤面前攤著四封回信。吳三桂的恭敬裡藏著野心,耿精忠的恭敬裡滲著焦灼,尚之信的恭敬裡滿是觀望,鄭經的恭敬裡全是算計。都是假的,他不在乎。
方仲文把擴編的冊子攤開。“忠義營升忠義鎮,陳瑚任總兵,定員五千。贛州衛升贛州鎮,大公子和璋任總兵,定員五千,兵器從繳獲裡挑最好的,五個千戶編制。馬雄所部定名奮勇營,張宗仁所部定名果毅營,各兩千五百人。各營缺額從俘虜和贛南壯丁里補,兩個月內全軍擴至四萬。”
朱慈炤翻了一遍,點了點頭。“馬雄、張宗仁二人,隨本王征戰有功,當有獨當一面的機會。奮勇營、果毅營,不編入標營,不編入江山營。單獨成軍,隨本王北上。”
他走到輿圖前。“江西清軍主力已破。本王要向北打,不給清軍喘息機會。先出撫州,再取建昌,威脅南昌。希爾根在撫州兵力空虛,士氣已墮。南昌若下,江西門戶敞開,九江都在刀口下。向北打,打破清軍在江南的格局。”
方以智捻著佛珠:“殿下,周王那邊來了訊息。馬寶已率主力東進,正在進攻嶽樂。嶽樂怕是要退往江西。周王這一動,不是來幫我們的,是來搶地盤的。他打嶽樂,是為了自己。嶽樂若退到江西,我們北上的路上就多了個強敵。”
朱慈炤沉默了片刻。吳三桂那個老狐狸,投清的時候果斷,反清的時候也果斷。如今江西清軍垮了,他抓住機會進攻嶽樂,就是要趁火打劫。他不是來幫自己,是來搶地盤的。他打了嶽樂,嶽樂退到江西,自己北上的路就被堵了一半。他不怕吳三桂打嶽樂,怕的是嶽樂還沒被徹底擊潰就退入江西,到時候自己既要對付希爾根,又要防著嶽樂的殘兵。但吳三桂動了,總比他縮在衡陽強。他在前面打嶽樂,自己就在後面撿便宜。等嶽樂垮了,江西就是自己的。
“周王要打嶽樂,讓他打。他打前鋒,本王在後頭收尾。等嶽樂退到江西,本王就在江西把他圍死。周王想撿便宜,那就看看誰撿得多。不過,本王也得防著他一手——嶽樂若是被他趕進江西,本王北上的路上就多了一個對手。”他轉過身,看著輿圖上湖南的方向。“但那是以後的事。現在,本王要先把自己的兵練好。等兵練好了,一路向北,打到南昌去。等南昌拿下來,看吳三桂還有什麼話說。”
朱慈炤望著章江的水面。要在清軍還沒緩過氣來的時候,徹底把他們趕出江西。向北打,打破清軍在江南的格局。
方以智站在他身後,捻著佛珠。他知道,殿下的目光已經越過了江西,越過了湖南,看向了整個江南。這個曾經一無所有的流亡皇子,正在一步步走向他本該在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