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寧鐵騎,當年在山海關,一個衝鋒就能把李自成的兵打散。現在呢?跟著本王從雲南出來的老底子,打一個少一個,補進來的全是新兵。八旗兵也老了——他們入關三十多年了。老一輩死的死、老的老,新補進來的滿洲子弟,有幾個真正上過戰場?”吳三桂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嶽樂拿這種兵跟本王打,本王也拿這種兵跟嶽樂打。誰也吃不掉誰。就這麼耗著,耗到本王死,耗到嶽樂調走,耗到誰先撐不住。”
方光琛不敢接話。
“光琛,你說朱三太子那邊,能走多遠?”吳三桂忽然換了話題。
方光琛抬起頭,斟酌了一下用詞。“監國殿下拿下建昌,希爾根戰死。江西綠營主力已潰,南昌危在旦夕。若他能拿下南昌,江南震動——康熙朝廷必然傾全力剿滅。到那時候,他扛不扛得住,難說。”
“沒想到啊!永王發展這麼快已經逼近南昌,不枉本王替他扛嶽樂八旗大軍。”吳三桂說得很平靜。“他在東邊打得越兇,嶽樂就會比本王更著急,本王在西邊就多一口氣。本王倒是希望咱們大明重新打回來,只需要他活著當面旗幟,不想讓監國贏太多。”
吳三桂轉過身,走回簽押房。他在案前坐下,提起筆,蘸墨,想了很久。只寫了幾行字——
永王殿下:本王在萍鄉以東與嶽樂激戰,雙方僵持不下。殿下若能牽制江西清軍,使嶽樂不能全力西顧,本王當有轉機。江西之事,拜託殿下了。
寫完之後,擱下筆,看了一遍,封緘,用印。“八百里加急,送去建昌。”
建昌城。知府衙門大堂。
朱慈炤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各營的傷亡冊子。方仲文站在旁邊念,聲音越來越低。江山營、標營、奮勇營、果毅營;水師傷亡不大,破虜營沒有參與攻城,在城外阻截潰兵,傷亡較小。全軍合計陣亡三千,傷近兩千。
楊德茂先開口了:“殿下,破虜營休整了兩天,隨時可以北上。末將願為前鋒。”
王永泰跟著說:“標營也能打。建昌的城牆比撫州高,咱們都啃下來了,南昌算什麼?”
朱慈炤沒有接話。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從建昌劃到南昌。三百多里路,行軍五日。南昌城裡有白色純的守軍,加上彰泰的兩千多精騎,又加上從浙江趕來的援兵——總兵陳世凱率綠營三千五百人,都統巴雅爾率騎兵一千二百人,已過饒州,不日將到南昌。加起來,南昌的守軍至少兩萬。
他在輿圖前站了很久。帳中安靜,沒有人催促。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南昌有兩萬守軍。我們傷亡不小,能戰之兵不足三萬。還要分兵守建昌、撫州、贛州。能拉到南昌城下的兵力,攻城,勝算不大。”
他沒有往下說。帳中諸將面面相覷。楊德茂攥著刀,王永泰低著頭,張萬祺捻著鬍鬚不說話。
方以智捻著佛珠,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殿下說的都是實情。但實情之外,還有另外幾層——嶽樂在萍鄉以東與馬寶對峙,一時半會兒分不出兵來。吳三桂不會坐視我們被吃掉,他在西邊會替我們拖著嶽樂。浙江的援兵雖然到了饒州,但傑書還在福建打耿精忠。耿精忠雖然快撐不住了,但只要他不降,傑書就不敢把全部兵力抽走。”
他頓了頓,目光從諸將臉上掃過。“南昌守軍多,但白色純不善守城。彰泰騎兵能戰,但長途跋涉,已是疲兵。我們的兵雖然也累,但我們連續攻城取勝,士氣正盛。此戰的關鍵,不在兵多兵少,在誰先撐不住。”
朱慈炤點了點頭。
“方師傅說得對。南昌,要打。但不是現在打。”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在建昌和南昌之間畫了一條線。“江山營留在建昌修整,加固城防。破虜營北上,佔領建昌以北各縣,肅清潰兵,接收地盤。標營、奮勇營、果毅營、水師,在建昌城外休整五日,補充彈藥,救治傷員。”
他的手指停在南昌的位置上。“五日之後,全軍北上。到南昌城下,看看白色純和彰泰能撐多久。”
眾將齊聲應諾。
朱慈炤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擴軍。從俘虜裡挑,從建昌、撫州、贛南各縣的壯丁里招。能打仗的,願意跟本王乾的,都收。擴到五萬人。”
方仲文愣了一下。“殿下,糧餉——”
“糧餉的事,本王來想辦法。”朱慈炤打斷他。“兵先招起來。人在,什麼都有。人沒了,什麼都沒了。”
建昌城外的傷兵營裡,趙石頭躺在門板上,左肩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白布條上滲著血。他睜著眼睛,看著帳篷頂。陳黑子躺在他旁邊,斷腿用夾板固定住了,白森森的骨頭茬子已經被塞回去,纏著厚厚的紗布。陳黑子閉著眼,臉色白得像紙。
趙石頭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從江山出來的時候,他手底下有五十個人。現在能站起來的不到二十個。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塊白布——那是武備學堂結業時發的,他一直沒捨得用。昨天給陳黑子包紮用了半截,剩下的半截還在。
他把白布掏出來,攥在手裡。布已經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攥了一會兒,又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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